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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行?”苏晚辞忙放下茶杯,擦去嘴角水渍,“再有月馀就要过年了,你要去哪里?”
从前李常佑羞于啓齿,如今也想明白了,闻言泰然道:“托文钦的福,在宫里谋了份差事,尚书院七品书吏,得赶在年前去一趟皇城,面见宫里的大人,趁早把事情定下来。”
“文钦?”苏晚辞错愕道。
李常佑把手团进袖子里,笑道:“文钦这些年在皇城里攒了许多人脉,我也该出去长长见识,窝在这白鸽城里,日子长了,便故步自封,忸怩于家长里短。”
他轻轻叹了一声,讪然道:“秋日宴上,我不愿退婚,文钦便以官职来换,说来难堪,终究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苏晚辞讷讷道:“我以为你是怕了我。”
李常佑摇头:“这样也好,爹娘年纪大了,酒楼终有一日要歇业,乔娘子真心待我,如今也有了身孕,往後我在皇城里领官职,一家四口也算是阖家美满,从前是我太顽固了。”
苏晚辞心中感慨,谁人都有心中那点固执,放不开便伤人又伤己,只是他更幸运,能与萧文钦情投意合。
“常佑哥哥,祝你前程似锦,往後我去皇城看舅舅,再与你一聚。”苏晚辞扬起笑容,“从前种种,我亦有不对之处,望你不计前嫌,还能与我做朋友。”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李常佑心中郁结随着一口叹息消弭。
“你何时动身?我去送你。”
“後日便要走了。”李常佑道,“先去皇城里安顿下来,若耽搁久了,乔娘子月份大了,赶路反倒不便。”
“那倒是。”苏晚辞又再端起茶盏,与李常佑说说笑笑,不再谈那些家长里短,说起静山书院那颗柿子树,时光仿佛回到了那年,他们三五成群,摇晃那棵树,有人立于树下,撩着衣袍接柿子,仰头是橘黄色的天,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果香,欢声笑语里夹杂着掌教的数落声,人群一哄而散,树叶与果子落了满地,飞鸟划过天际,岁月在记忆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色渐黑,这般亲密和谐的时光终究也要到头。
李常佑告辞离去,初冬的夜漆黑静谧,肃杀的冷风如无情的利刃,一遍遍划割他的脸庞。
空中忽然飘雪,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雪花落在地面,转瞬间融化,李常佑搓着手,步履沉重,仿佛陷入了三丈深雪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具艰难。
不再肆意的表达喜怒哀乐,选择将情绪深埋,或许是他成长的代价。
比起那无法释怀的执念,无力感令李常佑更受折磨。
从城东到西市这条路,他将是最後一次走,这些天,他反复在想,他究竟错在了何处。
是下聘时使了小伎俩,还是头脑发热与乔娘子茍合,又或是他放不下姿态,不肯伏低做小去讨好。
终究,脑海里的思绪还是飘回了许多年前,静山书院那时候。
在萧文钦出现之前,苏晚辞是偶尔出格的乖孩子。
後来,萧文钦纵容着他,他变成了偶尔听话的野孩子。
直到今天,李常佑恍然间明白过来。
苏晚辞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与萧文钦在一起时,他忘记了僞装自己。
那条本该走许久的道路,转眼间已经到了尽头。
李常佑回望那条路,冬日的深夜,各家摊位收得早,静悄悄的街上只有他一人。
离开白鸽城,意味着彻底与苏晚辞诀别。
李常佑在原地逗留片刻,决定绕远从另一路回家。
他还想再走一段这条路。
他低着头琢磨,不知萧文钦与苏晚辞成亲时会否请他吃席,他又该不该去。
既然要走,不如断得干干净净,他总该学着释怀,从这段关系里抽身。
他脚步很缓慢,走路没有声音,整个人仿佛消失在了月色里。
陡然间,他听见了乔娘子的声音,在前方的深巷里。
李常佑环顾四周,这里非是乔娘子的家,这麽晚了,她在这里作甚?
他走近两步,听见乔娘子与人说话。
“恩公的意思我明白了。”乔娘子声音微哽,“若没有恩公为我赎身,我今夕还不知在哪里受苦,这些银子,我不想要,李郎年轻有为,虽心里无我,但到底是良人,我想留在他身边,既是妾亦是奴,安稳度过馀生。”
“主子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你的意思我会回去禀报。”那人的声音李常佑并不耳熟。
“恩公托我之事,我断不会说出去,我也不想别人知道我的过往。”乔娘子道,“请您带话给恩公,我一个小女子,即便给了我银两,也难保我下半生无忧,我终究还是要嫁人的,请主子开恩。”
李常佑咬住牙,不让自嘲的笑声宣泄于口,他佝偻着背,缓缓离开此处。
待回到那条空旷无人的长街上,他望着这个孤寂的世界,俯腰大笑出声。
“萧!文!钦!”李常佑狂笑的脸上泪流纵横,“是你!又是你!”
最终,他深深吸气,眼神浑浊空洞,低喃自语:“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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