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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病寒
秋日的晨里多了湿冷,少了些许暖意,鸟叫声稀稀疏疏的,吵醒了榻上的人,禾苑脑袋闷在枕头里,不知自己睡了多少个时辰,但这身上被汗浸透的粘稠感让他觉得又冷又热。
脑袋沉沉得像是陷在尘泥中,喉咙间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往上又窜到嘴里,这感觉让禾苑想吐。但他已经吐了一晚上,前日里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後来又吐了几次白水,胃此刻都是绞着的,脸已经煞白了。
小年想着殿下几乎从来都不懒床,见着都卯时了,寝屋里还没传来动静,便探进去问问,突然低头一看地上虎子里外的污秽物,再瞧见殿下惨白的脸,额头淌的汗,就知道殿下又病了,而且此次害的风寒也不轻。此前也不是没有过,小年便依着以前的步子,先去着人唤了太医院的御医,而後叫了几个侍女进来。
江意秋一早在殿外等着,原本今日是要去吏部,但他在外面迟迟没等到人。殿内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脚一蹬上了廊檐,只见满屋子里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
江意秋心道不好,也不等人来传,他径直冲向禾苑的寝屋。小年见江意秋来了,焦急道:“肯定是昨日风太大了,殿下这是又染上风寒了,才去让人唤了御医过来。现下入了秋,殿下就更容易生病,看来昨日的氅衣还是不够暖和,得着人再去打个新的送来了。”
江意秋也知道禾苑每年都要遭几次罪,每一次,禾苑就那麽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重的呼吸声很明显,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那麽剧烈,伴随着他重重的咳嗽声,沉沉地砸在江意秋心头。
禾苑十七岁的身体仿佛就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像块温润的白玉,但似乎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江意秋接过了侍女端来的小盆,拧湿了帕子,轻轻覆在禾苑额头。额头上多了东西,禾苑就感觉好像又被什麽重物压着了,像以往一样微微偏了些头想甩掉。
可他一偏头,却落在一个温暖的掌心中,昏昏沉沉的他以为是母後来了,又惭愧地难受起来,呜咽了两声。
江意秋贴近了脸仔细听,断断续续的,他没听清,又轻轻用掌心揉了揉那白净的脸。禾苑觉得舒服,眉眼舒展开,眼角弯弯的,江意秋觉得他就算是病了也那麽好看。
禾苑此次染风寒,小年也依旧没有让人通传靖王和皇後,之前就因着他私自惊动了两位,便叫禾苑让他罚站了两个时辰,又抄写了三千字的规矩。
禾苑的风寒严重时便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若不严重的时候便要拖很长时间才好,御医也没有办法,只说仔细养着,便不会有碍,可却无根治的办法。
今日来的御医也只是开了些温补祛寒的药,小年便让侍女加紧去煎药,御医又给扎了两针,而後道:“殿下和以前一样再按时用药就会好了。”
小年送完御医,就习惯性地回了自己屋,他已经记不清是从哪次开始,禾苑每次风寒昏睡不醒时在他身边照顾的人成了江意秋。
江意秋还每次都让小年闭嘴,不要乱讲话,敢说漏嘴就把他绑了送到满是虫子的小黑屋里。小年虽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大人”了,但他最大的阴影就是虫子,从小就害怕得不行,做梦梦见那种长满了腿的虫子都能吓得瞬间清醒过来。这他哪儿还敢说呢?
李晏贞正在为着核查人员记档的事忙的焦头烂额,但他其实也知道并不用怎麽认真查,梁易的底细他非常清楚,做做样子给靖王和其他大臣看罢了。但他最近跟江意秋之间的火药味儿愈来愈浓,册封大典还没准备充分,他也就还有机会,正这麽想着,吏部尚书徐章甫到了。
吏部有一定的核查权,此次兵部出了纰漏,他徐章甫也有必要来一同协助整改,他後边跟着两个侍郎,显然是准备充分。“此次还要劳徐尚书多多费心了。我这兵部里人员复杂,不像那些文官,他们大多都是考功司考进来的,能参加考功司的人,也都是在你们吏部查了户籍的人,自然比我这里的人更清白些。”李晏贞客套道。
徐章甫听他这麽说,便也不拘着,坦然道:“李尚书的难处我岂能不知,所以我特地多带了个人来,皇上安排的事,老臣也得尽心尽力不是?”两个就这麽打了一会儿的太极,但拖到最後,差事还是得照办呢。两位侍郎在办事房仔细稽核人员信息,兵部衆人都还算是很配合。
徐章甫被李晏贞引着去了一旁的房里喝茶,李晏贞端着茶盏试探道:“不知徐尚书可有听到消息,江公子的册封大典何时能进行呢?说着这事,徐尚书可有想到时候送什麽礼呢?我这几日正愁着这事,不知徐尚书可有什麽好的点子,望不吝赐教啊。”
李晏贞也是不准备跟他打马虎眼,这麽一说,徐章甫便知道李晏贞是在着急册封大典的事情了,他淡然道:“册封大典已经交由了太子殿下全权负责,你我只等听殿下的吩咐就是了。这说起送礼嘛,我也真是没有想到要送什麽礼。江公子自小住在宫里,想必是什麽都不缺的,也没听别人说过江公子有什麽特别喜欢的东西啊。真是不好送啊!”
李晏贞这几日都没空打听风声,偏生梁易还在这时候出了事,宫里的事他都无从得知,刚刚得知册封大典也交给了禾苑,他似乎已经快要按耐不住,不自觉攥皱了衣襟,又怕被徐章甫察觉端倪,抿了口茶之後就有的没的聊到了别的事上去。
快到晌午时,几阵凉飕飕的风卷过,便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屋檐丶枯叶上,可昏迷的人听不见,伏在床边小憩的人被雨声叫醒,擡眼看向睡着的人,又将被额头捂热了的帕子拿下来,重新浸凉水拧干再轻轻放上去。
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烧似乎退了点,睡的也安稳了,便叫人去将药煨上,又使唤人去长安大街买了豆腐羹回来,盛在碗里面,盖上盖,叫人拿去温着。
小年在房里玩着手里江意秋从边关带回来的陶响球,数着时辰,禾苑差不多该醒了。他推了椅子起身往禾苑寝屋去,见江意秋还在仔细给禾苑擦手,便轻手轻脚进了门,候在了床边。
禾苑忽的轻微动了动身子,小年对江意秋使劲儿使眼色,又对他做口型:殿下要醒了!但江意秋却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禾苑躺得浑身酸痛,脑袋还是昏昏的,缓缓半睁开眼,床边正坐着个人,他以为跟以前一样不是侍女就是小年,便没再看第二眼,又渐渐阖上,似是还没睡够。
他干枯的嘴微张了开,小声嗯道:“小年,去,给我倒杯水。”话一完,茶盏已经被递到跟前了。但禾苑没听见动静,疑惑着惺惺忪忪又睁开眼,这次看清了......
他猛地撑着手臂想起身,却一下没起来,江意秋便立刻放下茶盏,稍稍站起身去扶他,却见禾苑的亵衣那松松垮垮的领口,落在那白净的锁骨旁边,他喉间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替他撑着身子。禾苑擡手接了茶盏。
“感觉好些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江意秋接过他喝完的茶盏搁在一旁。
禾苑摇了摇头,涩声问道:“你一直在这吗?”
禾苑幼时的记忆里,江意秋一直如兄长般待他,自小就被江意秋带着在皇宫里到处野,摘梅花抓青鱼。後来大了些,他开始在书院里念书,但江意秋不爱听先生讲课,经常偷溜出去玩,还让他给江意秋打掩护,禾苑倒是更像兄长些了。
病里的事他都记不起来,高温烧得他整个人一直都处于昏迷中,迷迷糊糊就感觉自己更像是做了个梦。
江意秋嗯了一声,转而吩咐让人端了豆腐羹来,禾苑胃里都吐空了,得吃点东西垫一垫才能再用药。
小年端了小案来,搁着热乎乎的豆腐羹,上边还撒了点碎糖。禾苑喝了两口,便说要喝药。江意秋想着让他多用点之後再用药,但还是吩咐侍女将一早就煨好了的药端了过来。
禾苑自小就喝过很多药,太医院的御医开的有各种药方,苦味对他来说是熟悉的,可多年来,小年守在他身边也没听见殿下念过一句药苦。
他捧着药碗一饮而尽,皱了皱眉,继而转头又拿起勺子继续喝豆腐羹。
小年和侍女都下去後,屋内两人都沉默着听着雨声,禾苑哑声道:“今日吏部没去成,不知道徐尚书去协助查兵部的事情怎麽样了。”
江意秋知道他还惦记着这个事,上午就派人去打听了,正色道:“徐章甫去李晏贞兵部查户籍,李晏贞那狗贼居然没有拦人,显然是料定他们查不出什麽来了。不过我给徐章甫换了个得力的干将,过了今天,或许能知道些什麽。”
禾苑拈了拈手指,道:“行刺案後,李晏贞又被你压了一头,他此刻铁定要恨死你。平日里你江府周围的巡防不能松,你的近卫也不要离身。我担心李晏贞被压狠了狗急跳墙。”
雨还在下,江意秋压不住心里的波浪,自从知道靖王要给禾苑选妃之後,他就一日也等不了了,那些在年年岁岁里积攒的,快要从胸口漫出来的炽热的情感,他不容许。他撑起身缓缓上前两步,禾苑偏头看到江意秋的眼睛,失了神。
江意秋坐上了他的榻,轻声对那人唤道:“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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