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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这个女人不寻常!
区庐这般的气氛,自己再呆下去也是徒惹人厌,井飒没有犹豫,拱了拱手算是向衆人打过了招呼,这便径自望外走。刚走到院中的老桑树下,却与一人撞个满怀。
“子良,是你!”正是四处寻他不见的谢仲平,还没等井飒反应过来,已被他揪住袖子不放,“你小子,听说皇上让你依旧做东宫宫监了?真是好命啊!如此大幸之事,值得浮一大白!”
井飒觉得心中一暖,看来谢仲平依旧把他当成好朋友,人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他也就坡下驴地拍了对方一掌:“正要来区庐找你呢?正好就遇见了!说,去哪?这顿我一定请了!”
“行!正好我也下值了,咱到宫外喝去,醉仙居,怎麽样?”
“醉仙居?”这三个字如一根细线牵动了井飒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那不是竞买狐鹿姑的地方麽?触景伤情麽?但不知为何,他竟然慨然答应了,“行!醉仙居就醉仙居,还能把我吃穷不成?这就走!”
醉仙居依然是当年那个觥筹交错的销金窟,然而物是人非,面对着隔间内放浪形骸的酒客们,耳听得丝弦管乐歌舞之声,井飒总是不自禁地想起那对紫罗兰色的眸子,心境愈是萧索。
谢仲平今日兴致颇高,又饮了不少酒,双颊已是红了,本来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但看井飒闷闷不乐应声廖廖,顿觉无趣:“子良,你这是怎麽了?莫不是还想着你的小鹿?”
井飒默然了一会,说道:“说来也怪,我虽年轻,然也经历不少事,亦有家事衰落,亲人离散,本对这些事不太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这次却怎麽也放不下,不知小鹿他有没有安然回到王庭,何日才能相聚?唉,我真是没用……”
“嗨!”谢仲平重重放下酒杯,“狐鹿姑再好,他也是敌国王子,怎能久留于我大郑?有一句话说的好,相见不如怀念,你还是得看开些才好!这一点,你可就远远比不上那个楼兰女主了!”
这一句倒是恰到好处地鈎起了井飒的好奇心,他坐起问道:“说起这个,我正要问你呢!皇上召见我时,楼兰女主坐在屏後,此事颇为蹊跷,她既非朝臣亦非宫眷,为什麽会在皇上处理政务之东偏殿,这有点……有点匪夷所思啊!”
“嘿嘿,”谢仲平憨厚地笑了笑,故作玄虚地眨了眨眼,“子良你是刚回到长安,不知这些时日宫里宫外的风言风语,民间也是街谈巷议不断。咱们皇上,唉……男人嘛,皇上也不例外!”
“怎麽?你是意思是……”井飒明白他的话外之音,却根本不敢相信。
“这话说来就长了。”谢仲平难得有卖弄的机会,迅速地走到隔间外望了望,拉上了隔门,回座後压低声音说道,“听我慢慢道来。子良,你可见过楼兰女主的脸?”
井飒迷茫地摇摇头:“我只远远见过她的身影,何况是罩着面纱的,如何看得到脸?听说她当年乃是西域第一美人,应当是相当美丽的一个女人了。”
“何止是美?我替皇後娘娘守宫门已有日子了,照我看来,南宫皇後已是够美的了,可这位楼兰女主阿斯玛……”谢仲平顿了顿,目光有些迷离,“那日她请皇上前往丰苑行宫赴宴,因是早就答应了的事,正巧南宫罃承命追击你们去了,皇上便指派我领护卫前往。席间,楼兰女主敬完酒,说是要亲自为陛下献舞,皇上也喝得兴致颇高,哪有不应的?
这些日子以来,这位女主每在人前出现都是蒙着面纱,早把皇上的胃口吊得高高的了。她一出场,穿的是曳地的白色长裙,还是蒙着面纱,赤着脚……”
“赤着脚?”井飒一愣,旋即释然,“西域女子,不足为奇。”
谢仲平接着说道:“後来我才明白,这正是这女人心机深沉的地方,一个女人想让男人对她动心,尤其是皇上这般阅女无数的男人,千万不能一下子就叫人家看光了。得像品咂美酒一般,一点点品,一点点地醉,这才有味……”
“你这话说的……”井飒不禁一笑,“那这楼兰女主是怎麽让皇上一点一点品味的?”
“先看脚啊。”谢仲平不假思索道,“男人看女人,打眼看时先是从头至脚,细品时则是从脚至头的。先是腿,腰,胸,最後才是脸。咱们皇上什麽样的女人没见过……有一处不美都会兴味索然。孔老夫子不是说过麽?食色性也。那楼兰女主的脚……”
看着他那一脸神往的样子,井飒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脚怎麽啦?难道是黄金做成的不成?”
谢仲平咽了口唾沫道:“我也说不好,那脚就像春日的玉兰花蕊一般,脚掌细长娇小,脚踝浑圆,白得透明,像玉一样。跳了一会舞,她又突然将长裙的下摆撕下去了……”
井飒哑然失笑:“她这是干吗?也不嫌伤风败俗?”
谢仲平笑道:“她那长裙是特别缝制的,撕掉下摆,汉女的长裙就便成了戎人的短衣了,瞬间两条白花花的修长大腿便露出来了……”
井飒皱了皱眉,不想再评价,心道:怎麽小鹿的亲娘是这个样儿?难怪他不认这个母亲!
谢仲平是个粗疏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井飒表情的细微变化,依旧微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忆:“最後,那女人终于摘下了面巾。嗨!真不愧是西域第一美人啊!她的那张脸真是倾国倾城,实在是美得可惊可畏……”
井飒不屑地“哧”了一声:“纵然年轻时美得惊为天人,但毕竟是生过三个孩子,年过三十的女人了,再美也是昨日黄花了。何况听你说她这做派,与倡妓有何区别?”
谢仲平摇了摇头:“不一样,不一样……她丝毫无有倡妓的粗俗放浪,虽然她一直在笑,眉宇间却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叫人看着有些心疼。而且,美人如酒,岁月可增其醇香厚重。南宫皇後倒是年轻,但和她比起来,唉!不是对手啊!”
井飒还想说些什麽,忽听隔间的木门“笃笃”作响,马上摆了摆手,正色问道:“何人?”
“公子,是我!”
“井安!”井飒心中一惊,自家家仆怎麽竟然找到醉仙居来了?莫非家中有大事发生?心中一紧,立即起身打开隔门问道,“你如何找到这里来了?”
井安的神色颇有些奇怪,既紧张且兴奋:“公子,我是找下值的护卫打听,这才找来的。”
“家中是否出事了?”井飒有些忐忑。
井安有些局促,伏在井飒耳畔低语了几句,井飒颇为吃惊,回身说道:“仲平兄,家中有些杂务,先告辞了,酒钱已结,你尽可慢用。”
谢仲平呵呵一乐:“那是自然,这麽贵的菜岂能浪费?你尽管放心回家安顿。”
从醉仙居一路向东,井飒心急如焚,正看见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正站在自家侧门翘首以望,背影似曾相识,不由心中一动。赶紧吩咐住车,跳下车辕,那妇人听见车声,正转头向这边张望着。
井飒只觉得双腿灌了铅一般,但却依然一步步向那妇人走近。
“娘……”他双膝着地,一步步膝行向前,崔氏早已走近,一把扶起他来:“你是飒儿?”一句问完便哽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井飒扶着母亲走进庭院,睁开眼四目相对,久久没有说话。对望着母亲的眼神,井飒的心怦怦大跳。在他的记忆中,养尊处优的母亲一直都是美丽的,眼睛有如澄澈碧蓝的春水,写满了坦然,充溢着满足,荡漾着明澈。可是,眼前的母亲分明已老了,鬓发已经斑白,鱼尾纹在两颊延伸,迷蒙的眼神如婴儿般无助,分明积淀着一种深深的哀怨,一种大海中看见了一叶孤舟而生出的渴望,一种对些微的体察同情的珍重,一种对人伦亲情的最後乞求……
“儿子不孝!”井飒内心因惊悚而战栗,“叫母亲在掖庭受苦了!”
“儿啊,”崔氏拍打着儿子坚实的後背,“亏得有你啊!若不然,我这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了!”自从改嫁以来,这还是崔氏第一次听到长子如此亲切地话语,那浑厚柔和的声音,高大颀长的身躯,无不使她百感交集。一想到这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更是悲从中来,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这一句倒是提醒了井飒,待母亲情绪有所舒缓,这才问道:“掖庭令说走完所有程续尚需时日,母亲如何恁快就被放出宫了?”
崔氏一怔,扬起涕泪纵横的脸庞:“是楼兰女主载我出宫的,哎呀!竟然忘了,她还在车马场等你哩,你赶紧去谢谢人家!”
“这……”想起谢仲平的那番话,井飒很不情愿去见那个女人,可若非她出力,母子也不能如此快地相见。既承了人家的情,一句话不道谢,不请人家喝茶怎麽都说不过去。只好如崔氏所催,向车马场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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