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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犹疑不定
面对无数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南宫罃倒也不含糊,示意家仆拿出一个精致的皮囊,里头的钱币在哗啷作响。
“大家不用挤,方才的事我等已尽入眼底,一人一枚金币少不了。”
南宫罃一声吩咐,顿时有十几名家仆开始向街市行人商贾分发赏金了。毕竟是天子脚下,礼法教养远甚于其他城邑。没有人维持督察,人流井然有序地走过赏金处,没有一个人企图多领。不到半炷香功夫,人潮渐次退去,方才喧嚷聚集的街市顿时疏散开来,变得有些空荡了。
“你们最好把我杀了,否则定教你们睡不安枕。”被两名壮汉一左一右挟住的狐鹿姑一直在不停地挣扎着,眼中喷射出的仇恨火焰直要将井飒等三人烧化。
谢仲平首先看不过眼了,冲上前去,一只食指几乎要戳到狐鹿姑高挺的鼻梁上:“你这不知好歹的野小子,井兄为了凑足赎你的钱几乎是倾家荡産了,你还这般恩将仇报!这哪里是什麽故交,分明是前世的仇人!井兄,干脆咱们也别多事了,把这小子送到韩老五那里,还能收回这五十万钱呢!”
井飒摆摆手,淡淡道:“先把他捆好押回车上去吧!”
无论狐鹿姑怎麽挣扎,已有无数双手伸过来套索的套索,打结的打结,一会儿功夫,狐鹿姑便被一根粗壮的牛皮带捆成了个粽子,嘴也被堵上了扔上了车厢地板。
井飒上了车,南宫罃也下马跟着掀帘进厢:“我不放心,让谢世兄在外头押车,我跟着你吧!这小子心术不正,子良兄万不可着了他的道儿。”
车厢内光线一下暗了下来,而狐鹿姑紫色的眼眸在幽暗中闪射出愤恨的光焰,令人心悸。井飒弯腰蹲身想拂去他额上的乱发,却被他一甩头躲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狐鹿姑王子,你认出我了吗?”
狐鹿姑说不出话,眼神中露出更深的恨意。井飒明白了:“如此,是认出我了。不错,我就是当年护送沐阳公主和亲的井飒,震远伯之孙。你恨我害死了你的狼娘,这些年耿耿于怀,此事我不做解释。”
他的坦诚倒是出乎了狐鹿姑的意料,草原牧民们都言说,中原人肚里有千万人弯弯绕,一个个都是僞君子,干了坏事都能找无数理由为自己辩白。而眼前这个叫井飒的人如此坦诚直白,倒是罕见。一时间,他的眼眸中顿现一抹迷茫之色。
井飒低沉的声音继续在厢内回荡:“我知道你想恢复自由,想回草原,想回狼居胥山。我愿意帮你,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也不是时候。”说完他趁着狐鹿姑惊愕之机拂开他的额角,一个肉红色尚在隐隐渗血的烙印赫然出现在白皙的肌底上,那是两个小篆字体:“小臣”。
“你刚受黥刑,有这个烙印在这里,你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逮住解往官署,这是一;二来你们贵霜刚刚内讧,提师庐单于被驱赶,如今下落不明。如果你贸然回到草原,也是命运莫测。我保证,将来时机成熟,我井飒定会亲自送你出长安,回到狼居胥。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我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
狐鹿姑惊艳的紫眸更加迷茫,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信将疑之间,又闻南宫罃一声惋叹:“你这贵霜小子何德何能,得井兄如此肝胆相照,何其有幸也!”
井飒也不再说话,一进厢中四下里沉默。此时车已出安门,南宫罃伸手抽出堵嘴的布条,淡然道:“车已出城,你有什麽话可以说了。”
“你们中原人满嘴都是骗人的谎话,我才不要相信呢!”狐鹿姑恨恨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罃恨恨地踢了他一脚,“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已经是井兄买的奴隶了,逃到哪都没用,喊更没用,还是省省力气吧!”
“呸!”狐鹿姑冲着井飒啐了一口:“他才不是我的主人呢,我是王子,狼的孩子,不是谁的奴隶!”
南宫罃愤愤不平地还要动手,却被井飒拉住:“算了,日久见人心,何需辩于一时!”
就在此时,车外传来谢仲平憨实的声音:“世子,子良兄,到了!”
二人一声应答,相继跳下车来,狐鹿姑高喊道:“喂,你们两个,打算一直把我绑着不成?”
井飒扑哧一笑,一躬身掀起帘子便将狐鹿姑从车里拉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狐鹿姑颇为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想站又站不起来,躺着又不成样子,只能勉强保持个跪姿,恨恨冲着井飒喊道:“你什麽意思?玩我呢?”
井飒突然起了玩心,故意将面色一沉,抽出腰间短刀冲着他走去。狐鹿姑吓了一跳,膝行退後了几步喊道:“你……你要做什麽?你要杀我?”
“怎麽不行?”井飒故意逗他,“现在你是我买的奴隶,要杀要剐都随我。你们草原不是这个规矩吗?哪个奴隶的生死不是主人说了算的?你又不听话,还想乱跑,是杀了你还是挑断你的脚筋,你选一个吧!”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狐鹿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恨而颤抖着,“士可杀不可辱,你想让我成为一个废人,不如杀了我呢!动手吧!要是我狐鹿姑哼哼一声,便不是长生天的子民!”
“好!这麽硬的骨气,那麽我成全你!”井飒话音一落,便举刀冲了过去,狐鹿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刻。一道寒光刺目,只觉身上的束缚一松,低头一看,原来井飒已一刀挑断了绑缚在他身上的牛皮带,顿时有些发愣,转不过弯来。
“井兄,”南宫罃低声耳语道,“你这麽快就给他松绑,当心这小子于你不利!”
“人心换人心,我还能绑他一辈子不成?”井飒淡淡回道。
谢仲平倍受感动,擡起剑鞘指着狐鹿姑,语带威胁道:“我井兄乃是宽厚之人,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这里是长安郊外,你若想跑,我打断你的腿。”
“哼!”狐鹿姑扬起脸冷哼一声,也不知是认命还是别的什麽,反正不再吭声了。
“走,上山吧!”井飒一指山顶,“庄子在那里,得攀爬上去才行。”
衆人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遥遥山顶隐约可见一座庄园。其所在乃是一座孤峰之巅,与左右两山遥遥成三足鼎立之势,两道峡谷中小河明净,林木葱茏,的确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去处。衆人一路行来沟坎艰难,却也只用半个多时辰便登上了山顶。
庄园围墙既高且固,显然是最近几年修砌过的,山石条间的泥缝还清晰可见。石门几乎镶嵌在石墙中,若不是稍稍突出的门顶短檐,断然看不出这便是庄门。
“诸位稍待。”井飒上前砰砰打门,“莫大姑,快开门,有客来。”
门内隐闻女子应答之声,接着石门隆隆拉开,一个衣衫整洁的中年女子开得门来,微微笑道:“公子回来了,快请进来。”
“世子,仲平兄,请!”井飒伸手相请,衆人跟着大步进了石门。南宫罃回首对自己的十馀仆从与侍卫说道,“你们就在门外守候,顺便看紧这小子!”他一指狐鹿姑。
“让他一起进来吧!”井飒回首道,南宫罃略一迟颖,“也好,这些人武艺平平,怕是看不住他!”
狐鹿姑斜乜着眼睛进得院中,假作不在意地打量着这座庄院。三排大砖房围成马蹄形,东北两间相接处有一道石门,可能那边有个跨院;庭院当中青砖铺地,中间除了一尊莫明其妙的青铜古鼎,并没有其他摆设,干净整洁得纤尘不染。
一行人进得北面正房。厅堂并不怎麽宽敞,不过是粗编草席铺地,本色木案两张,四面墙壁什麽挂饰都没有,质朴得完全可以称为简陋。看到这一切,狐鹿姑倒觉得对井飒生出几分好感,早听说中原人食不厌精,但从这院子的摆置能看出这个井飒不是那种纨绔子弟,只怕有几分真本事也未可知。
可这屋只有两张木案,该怎麽坐呢?几人正愣怔,井飒歉意地一笑,高喊道:“莫大姑姑,快加两张木案来!”
“姑姑,只需一张。”谢仲平故意使绊子,“这里只有三个人,一个使唤仆从,何需用案?”
“哈哈哈……”狐鹿姑轻轻哧笑一声,干脆躺平在青砖地面上,“正合我意,我狐鹿姑一向是天当被子地当床,你就是把案子擡来,我也不会坐的。”
“那就随你的意吧。”井飒淡淡一笑,只觉得这个贵霜王子嘴硬得可爱,“莫大姑姑,就加一张木案。”
不一会儿,莫大姑和一名中年男仆擡来一张桌案,主宾三人谦让一阵便成犄角之势坐下。上案的乃是一菜一饭:菜是萝卜炖羊肉,主食乃是一撂烙得焦黄的面饼。虽只两样,但份量却很足,每人都是一个大陶盆的菜,面饼足有六七张。
“这麽多,干咽下去麽?”南宫罃有些为难。
井飒歉然一笑:“我这里可不能与大将军府相比,没有美酒,只有凉茶,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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