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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冬哥哥,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好像都没有见你笑过几次。”
钟涵对着黎麦冬眨眨眼睛,伸出两根手指戳中自己的嘴角,轻巧地往上一提。
“就像这样,多笑一笑才对嘛,不然显得你老气横秋的,你才十七,又不是七十!”
小哥儿脸颊肉软软的,一双明澈的眸子中盈满了笑意,加上天生的好样貌,任谁被他这样瞧着,都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黎麦冬原本在低头整理着刚采摘下来的桑寄生,这种草药是一种树上的寄生草木,常见于桑树、梨树、油茶树等,唯有在桑树上的药性最佳。
他十指纤长,骨节分明,修剪圆润的干净指尖在新鲜的草叶中时隐时现,很快吸引了钟涵的目光。
只是不知小哥儿是怎么看的,看着看着就从看手变成了看人,还看出三两门道来。
少年喉结微动,一向沉稳的面容隐隐有所动摇,他没有抬头,语气却有些迟疑。
“……我真的很显老么?”
“噗”地一声,这回钟涵忍不住笑出声来,继而在黎麦冬愈发不解的注视下,凑上前帮他一同整理新采的草药。
黎麦冬试着牵动了几下唇角,但都因不太适应而作罢,他少年老成,性情内敛,因出师太早,只有板着脸才能增加身为医者的威严,久而久之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有些人笑起来的确很好看,如钟涵,看一眼便可使人解忧,辗转难忘,自己若是像他那般笑,大概只会令旁人怀疑是不是中了邪。
在他纠结之时,未曾注意到身边的小哥儿仍在偷偷留意自己,却在他抬头之际状若无事地捉出草叶中的一只无害小虫,轻轻放于草地之中,任由它快速爬走。
白水澳附近的冠子山滨海而多水汽,草木葱茏茂密,又因水上人不以进山采山货、草药等为生,最多应着时节去挖点野菜,摘些菌子做菜,因而无论什么时候来,总能有不小的收获。
自十岁那年因缘际会,初来此地,之后黎麦冬变成了白水澳的常客。
最早他是一群小孩子里最年长的大哥,身后跟着一票凑热闹的“娃娃军”,看他这个陆上来的小郎中,怎么看怎么新鲜。
却因他严肃起来着实像个老学究,不怎么受欢迎,渐渐地便只有钟家的孩子们,乐意“勉为其难”地给他当进山的向导了。
再后来钟家族人陆续迁往千顷沙落户,直至去年春正式改“千顷沙”为“钟家澳”,黎麦冬每每入冠子山时,要么是凭借对山路的熟悉独自前行,要么是钟涵跟随在侧。
小哥儿早就显露出对草药的兴趣,因此但凡拿出这个理由,黎麦冬就会答应让他跟从,至于为何小哥儿已然搬离了白水澳多年,也总能知道他的行程……
黎麦冬坚称他每次上山前一两天,总会路过钟家酱铺门口是个巧合,毕竟医馆中有黎老郎中坐诊,他则不是出诊,就是在出诊的路上。
而清浦乡很小,小到即使每日巧遇,也称不上突兀。
——
九越的炎炎夏日属实不好熬,大人能忍,小孩子却难耐。
钟洺搬了两张躺椅,放在铺子前堂有穿堂风的地方,供夫郎和孩子纳凉休憩,若喜欢,还能瞧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解解闷,有主顾上门时,也不耽误做生意。
而长乐上一年秋收后就送去了钟家澳新建的村塾开蒙,现下正在学堂读书,傍晚方归。
奈何白日里虽然少了一个孩子在身侧,耳朵边也没清静多少。
苏乙和钟洺一左一右,给近来有些苦夏的未央打扇子,小哥儿团在“摇摇椅”中,叽叽咕咕个不停。
他和兄长不太一样,从说话利索后就是个小话痨,而且想法天马行空,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还不能不理他,纵然是聪明伶俐,可磨人也是真磨人。
一张小嘴把钟洺和苏乙两张嘴都说得口干舌燥,脑袋嗡嗡响,惹得夫夫二人一个捏眉心一个扶额角。
正是这时,苏乙瞥见了背着药箱路过门前的黎麦冬,要说做郎中的也怪辛苦,哪怕大热天里也要穿长袖袍衫,收拾得一丝不苟,瞧那一张脸都给晒得发红。
两边相识多年,早已熟稔非常,遑论前几日黎麦冬路过时还给未央把过脉,苏乙自然而然地开口将人叫住。
“黎小郎中,这是往哪里去?若是不急的话,进来吃口茶解解暑气,涵哥儿近来热衷下厨,新制了一炉子糕饼出来,正巧作茶点,您也尝尝。”
黎麦冬今日赶了个远路,搭横水渡去了趟相隔颇远的村澳,给一位曾来过医馆,行动不便的老人家看诊。
本可以赶在晌午之前回来,只是到了村澳,就难免被别的病患寻上,一来二去,算上路上耽搁的时辰,眼下已是下午了,他还没吃午食,加上烈日当头,疲惫之色已写在脸上。
从码头回医馆是有近路的,然而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还是选择从南街穿行而过,究竟为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分明。
钟未央认出门前的郎中叔叔,就是不久前给自己开药汤的那位,登时闭上嘴巴躲到钟洺怀里,以为自己看不到人家,人家就也看不见他。
黎麦冬婉拒的说辞则已经到了嘴边,其实经过此地,哪怕只是匆匆一撇,望见钟涵在铺子里或忙碌或闲坐,他也是欢喜的,进门做客之类的事却很少应承。
他拱手给钟洺和苏乙行了个礼,客客气气道:“谢夫郎好意,只是在下还赶着……”
一语未尽,系着围裙,脸上好似还沾了道糯米粉的钟涵恰好走出来,望见黎麦冬,他惊喜道:“麦冬哥哥,你来了,正好正好,快进来吃口茶,顺便尝尝我做的点心!”
这下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黎麦冬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三分羞愧,行为上却是很诚实地迈过了门槛。
钟未央一看郎中叔叔居然进了门,顿时皱起小脸,摇头的同时小声念叨:“不喝药,不喝药,阿央不喝药……”
恰好黎麦冬转头过来,和小哥儿四目相对,后者居然一下子蓄起一包泪花,扑进钟洺怀里,好似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黎麦冬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他不仅显老,还长得很凶?
“这孩子让上回那两碗药给苦怕了,不过喝了之后确实症状减了许多,还没来得及道谢,黎小郎中莫和他计较。”
苏乙将未央的举止看在眼里,端上茶来时不太好意思地解释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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