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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天气阴沉的厉害,屋子里从早到晚点着灯,苏合香时时添补,以驱散燃烧蜡烛带来的味道。
宣睢合上奏折,揉了揉眼睛,他起身去窗边,云母窗子透着亮,雪花一片一片不停歇的飘落。
后殿外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斗篷,蹲在廊外的台阶上,摆弄松散的雪。
司设监给宋檀送上了好些轻便的木头模具,雕刻成兔子、狸猫等样式,塞点雪进去,在石阶上磕一磕,一个活灵活现的雪狸猫就做了出来。
宋檀从回廊那边慢慢挪到这边,做了一排的小雪人。
宣睢负着手看了一会儿,道:“谁送来的?”
“司设监的庞兴,”六安回道:“司设监正在打造数丈高的大模子,庞兴机灵,先做了几个小的,给宋公公过目。”
宣睢点点头,道:“赏。”
六安低头称是。
宋檀把最后两个雪狮子做出来,打算摆放在石阶两头。雪花落下来是柔软的,宋檀动一动就带起一阵雪烟。
他的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宋檀回过头,看见宣睢身着鹤氅站在雪里。
宋檀拍拍手,站起身,他带着麂皮手套,但是手套里面的手,已经是冰凉的了。
宣睢走近了些,掸了掸宋檀衣服上的落雪。
宋檀将他拉上台阶,在回廊下看着一整排的雪人,“怎么样,好看吧。”
宣睢一个一个看过去,道:“只怕不太好保存。”
小年递来姜茶,宋檀摘了手套,捧着姜茶取暖,听见宣睢的话,笑道:“雪人怎么保存,天气一暖就化掉了。”
宣睢道:“可以放进冰库里,小心着些,到明年夏天也不会化。”
宋檀看了他一眼,道:“可是明年又有新的了,你都存起来,要把冰库都装满了。”
“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宣睢不置可否。
这几个雪人,到底没有真的放进冰库里,不是因为天气变暖化掉了,而是因为这一夜雪太大,全都盖进了雪里。
大雪天早朝暂停了,政事全都递折子,再有重要的事就入宫面圣。
面圣的人不在少数,六部尚书,内阁学士,这些人基本每天都入宫。那一天,贺兰信也在,殿外跟几位大人打了招呼,略停了片刻,就在六安的带领下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炭火很足,两排圈椅后面各自有方形火厢,苏合香的味道弥漫着,一室如春。
贺兰信刚踏进内室,就听到环佩叮咚的声音,他微微抬眼,只瞥见一个身着青色月华裙的影子,因起身很急,一支金步摇从他的鬓发间滑落。他顾不得捡,扶着发髻,走到后面去了。
那身形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其实有点太高挑了。
金步摇被皇帝亲自捡了起来,放在手边,金叶子忽闪忽闪,带起一点细碎的光芒。
贺兰信跟随众人一道行礼,宣睢单手支颐,声音格外慵懒,“都免礼吧,赐座。”
各位大臣依次入座,六安上了热滚滚的甜牛乳茶,大多数人都端起来喝了,这样冷的天,能喝口热的自然不错。
贺兰信不大喜欢吃甜的,只端起来闻了闻,便又放下。
香炉边靠墙壁的长几上摆着一个白玉瓶,瓶中插了几只南天竹,绛紫色的叶子中坠着一串串红果,红果鲜亮,活泼又灵秀,映着白瓶,胭脂雪一般。
这该是宋檀送来的东西,南天竹有毒,这样的东西别人也不敢轻易摆在御前。
这尊插瓶,别人也瞧见了,一个年纪大些的阁老笑道:“冬天插瓶不用梅花而用南天竹,真是别出心裁。”
宣睢笑了笑,往后倚着御座,神情很舒展的模样。
于是其他大臣也争相夸赞,把一株平平无奇的南天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贺兰信没说话,与他一块沉默不言的还有沈籍。自己是因为讨厌宋檀,那沈籍是因为什么呢?
贺兰信有时候真想不通,如果他是宣睢,他非杀了沈籍不可。
高位上的宣睢只是抚摸着步摇垂下来的金珠,但笑不语。
金步摇后来在一天晚上摔坏了,晨起小年和落苏收拾床榻,从床角找出坏了的步摇,金线断了,珠子撒了满床。小年拿帕子把步摇和金珠包起来,先放在抽屉里了。落苏捧着宋檀昨晚穿的那身衣裳,妆花缎子白绫袄,曳地月华裙,袄子上的金钮坏了,裙子上有点脏污,宋檀偷偷沾水擦过,结果擦断了金线,显见得不能要了。
下雪天走起路格外的累,宋檀要往太掖池去,犹豫再三还是叫了撵轿。他在宫里不常用撵轿,也坐不太习惯。
刚转过一道门,迎面就碰上了贺兰信。
撵轿停下,宋檀下来,抱着手炉向贺兰信见礼。
贺兰信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宋檀面颊边。他的左耳上,带着一个米粒大的翠玉坠子,随着宋檀的作用,轻轻地摇来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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