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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跟前,他深深地看着我,并未避开,低声说:“臣也不是特地来迎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握起他的手,很是冰凉:“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刘彻扭过脸冷声说:“没多久,臣刚到。”他眼中的一抹期盼生生化作冰冷。
“刚到就刚到吧。”我浮起微笑,两人一同进入大门。
刘彻的手被我牵着不放,他有些不自在的静了片刻,似在整理心绪。走到堂前,他忽的住了脚步。
我疑惑的转头,刘彻与我对视,眸光带着冷意。
他后退一步,轻声道:“刘越,你当真以为就那么巧,恰逢你们一过桥,那桥就断了?”
我眼前闪过那电光火石的一刹。
他又道:“你带这么些人,就敢前来,你究竟是傻了,还是糊涂了?”
四周气氛一变。
俟在门内的百名弓弩手从黑暗中出现。森森箭矢,层层叠叠,对准我们一行。
面对整齐的箭矢,张骞扑通跪下,两厢为难。
张欧和李陵顶着压力拔剑,然而实力太过悬殊,他们不敢稍动。
两个亲卫将剑架在我脖子上,将我推搡进前堂。
刘彻伸手在我脸颊轻柔的摩挲,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加阴冷:“你说,你究竟是傻了,还是糊涂了?”他的手高高扬起,带着风狠狠扇过来。
碰到脸时,不知怎的止了力气,只轻拍了几下。如同刻意的羞辱。
刘彻转身走在前面,二张一李留在门外,我被迫跟随。
“阿彻,朕的大军最多两天后赶来,卫青和霍去病就在不远,你根本无法抵挡,这么做何必呢。”
踩着楼梯,刘彻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习惯发号施令的从容不迫:“我再不动手,等大局稍定,你可以腾出力气收拾我,我不就再没机会,只能坐以待毙了?”黑色军靴踏在木制台阶上,一声一声。
“况且两天时间,足够我杀了你,”他回头瞥我一眼,“或者折辱你。你堂堂大汉皇帝,难道有脸告诉天下人你被我折辱了,恼羞成怒,然后将我下狱?”
他只是说说而已。刘彻费这么大周章,却只是要与我吃一顿饭。
两人上了楼台,在食案前坐了。楼台四面只有朱红的柱子和栏杆。天色漆黑,骤雨方歇,长满青苔的檐角滴着水,到处透着清凉的湿意。
月亮从浓云后出来,大地一片清辉。
亲卫置了酒菜便退下。
“朕记得你受了伤。不放个人在身边护卫着,朕轻松就能拿住你。”
我见他不语,又道:“朕也是因为心里有你,才匆匆赶来。水灾也不顾,朝堂也不顾,眼见着大桥将塌,命也不要的冲过来。你这么算计朕,一个不慎,朕就真的死了。”
“那又如何,你又有多少次想置我于死地?”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握住一杯冷酒,摇晃着杯中月影。
“每次为大汉出征,带一身的伤归来,还要面对来自朝堂的算计,我真是身心俱疲。”刘彻低垂着眼帘,仿佛只是在讲不疼不痒的事情,然而冷肃之意,沁到了骨子里。
他望着阁楼外的崎岖而高耸的山岭,那是我们一行的来路。清峻的侧颜映着烛光,仍显得白腻:“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任人宰割的,你能杀我,我同样能杀了你。”
他的声音一直不大,像是伤得重了,有些气虚。
心疼与后悔涌在一起,化为一股冲动,我从席上站起,绕到他身边跪着,搂住脖子低头亲下去,带着虔诚。
他的身子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后背隔着我的手臂靠在栏杆和楼柱上。被迫打开牙关,舌头与我纠缠。熟悉的气息,与其说是甜蜜,不如说是仿佛回到了每次午夜梦回,怎么也无法忘记的幼时记忆,春日朝露,仲夏蝉鸣,深秋潭水,初冬暖阳。那种亲切与眷念,让我想用炙热的唇舌将他一点一点融化,让他融进我的身体。
这个吻持续的太久,刘彻一开始将双手无力的放在我胸前,然而眸光从茫然的水润变成清醒疏离,他用力将我推开,我不得不结束这个吻。
他喘着气,薄唇红艳微肿,一巴掌实实在在的扇过来,生冷拒绝的神色,将我心中的火浇熄。
我恍然明白过来,这怕是场别宴。
他打算与我算清旧账,然后生死由天。
我回席与他对坐,两人沉默着,一杯一杯的喝闷酒,都想把自己灌醉似地。他一边喝着,一边咳嗽。
他身体这样差,是我刻意令他多次征战的结果。听得心如刀割,却是自作自受,没有立场劝他不要喝,也说不出道歉。
不吃菜,只饮酒,很快两人都醉了,断断续续的开始说话。不过口齿不清,脑袋沉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许回忆了一些少年时的旧事,或许只是说了些无意义的醉话。
情绪在酒中越集越浓,溢满了胸膛,酸涩不已,仿佛忍不住要痛哭,忽而又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倒在案上,我也醉眼迷蒙的伏下。
迷迷糊糊的看着楼外美好的夜色,似乎听到漆盘坠地的声响。对面的人脚步不稳的站起来,到我身边,为我披上一件大氅,然后蹒跚的离开。
大氅犹有余温,我挣扎着要起来,却沉沉睡去。
在梦里想起一首前世听过的诗。我荒唐的改了几个词,变成,此生谁料,心在边关,身老长安。
这辈子我活了二十有余,真正与他在一起的,只有幼年那些时日。细细数来,还不到此生的一半。之后总是短暂相聚,长久别离。即使相聚了,也是欢乐时少,悲伤时多;相爱时少,憎恨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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