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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渺抚着麒麟的背毛,原先羞赧的思绪也被朦胧的雨带走了。
年快过完了,九哥儿在陈州应该过得很热闹吧?谢氏族人众多,只怕初一拜年都要拜一整日,走到脚酸呢。
当初来汴京的路上她也曾途径陈州,那是个古拙的老城,水磨青石板上坑坑洼洼,屋檐低低,有许多田地里种着菜条鲜嫩,色泽明亮的黄花菜。
没有汴京热闹,但也算繁华之地。
莫名的,她忽然又想起九哥儿了。
之前忙得很,每日忙完便倒头就睡,心思也简单,如今不过一场雨,却勾起了她一丝怀念。
“麒麟啊,你会想九哥儿么?”
她把麒麟竖着抱起来,手托着它的前臂下头,与它亮晶晶的眼睛对视,声音低低,悄悄地问道,“这话可不敢与旁人说,倒是能问问你。”
谁知它忽而伸长脖子,耳朵抖一抖,鼻头又动了动,随即便扭身一挣扎,喵喵喵地跑出去了。
“嗳,麒麟,不能出去。”
沈渺忙站起来,追去铺子外,脚步却又慢慢顿住了。
麒麟没有跑远,它喵喵喵地扒拉着门前一匹枣红大马的马腿,试图从马腿上爬上去。
骑马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落在地上,先把猫捞进臂弯里,才仰起脸来对沈渺微笑。
沈渺有些呆住了。
谢祁一人一骑,像是从朦胧的雨中变出来的。
可是细细看便知晓,风帽之下,他白皙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风沙,发髻乱了,细碎的发丝被雨水润湿,黑软地落在耳畔,连手脸都冻得发红。
他身边连砚书都没带,不,或许砚书与周大等人都还在后头。
只有他是快马兼程、不顾风雨赶回来的。
沈渺提起裙子想上前来,谢祁却单手抱住猫已迎了上来,他将她挡在了屋檐之内,垂下还沾着雨珠的眼睫:“别淋着雨了。”
分明是又冷又潮湿的天,她心中却似燃着什么,她微微仰脸看他,细细地看他,他睫上的雨珠被天光折射,又慢慢浸湿了睫毛,那睫毛一簇簇拧在一起,显得眼眸更加黑白分明,连目光都湿漉漉的。
“这么急做什么?”
沈渺终是先移开了视线,声音轻轻的,没头没脑地问了这句话。
可是谢祁却听懂了,他只是依旧这样望着她,没说什么。
年前与沈娘子道别时,他并没有与沈娘子说过归期,但过完年后,他明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隐隐急躁着,像坐在热锅上,做什么都没心思。
在陈州,望着大雪满庭院,他坐在廊子下,却想到沈家的小院。
桂树的枝桠应当会被积雪压弯吧?麒麟与雷霆一定又依偎在被炉的炭火中睡去了,湘姐儿堆的雪人他总认不出是什么动物……他将沈家的人与物都想了一遍,唯独放在心上的人不敢多想。
否则,他怕他忍不住想见到她。
可忍了又忍,日升月落,还是忍不住了。
一开始乘车出了陈州城门,他怀疑起了周大赶车的手法是否退了步,怎会赶得如此之慢?之后他便干脆自己骑马先行,让他们慢慢晃悠着来,不必着急追他。
可即便是疾驰在马背上,他仍在盼望身下的马能长出八条腿来,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离汴京城越近,他心便跳得越厉害。
终于停在沈记汤饼铺前头,见到了沈娘子,这一身的焦躁不安、恍惚无趣便在与沈娘子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烟消云散了。
连冻麻的手脚都渐渐回暖,好似有滚烫的血流过了每一寸肌肤。
是啊,他的身子比他的心更为坦诚。
下了马,风捎来了雨水和沈娘子身上食物的气息。
他好似还闻到老姜淡淡的辛味,沈娘子方才一定在切姜。
谢祁忍不住一弯眼睛。
两人在门前面对面杵着吹风片刻了,沈渺受不住了,胡乱伸手将谢祁浑身的水汽都拍了拍,一招手:“快进来暖暖吧,你真是的……这身上都湿完了,可带衣裳了吗?”
谢祁顺从地跟上,老实道:“衣裳都在后头,只怕要明日才到了。
不过西巷宅子里还有几身,我回去拿。”
沈渺深吸了一口气:“你若是不介意,我让唐二去取吧?穿着湿衣裳淋了雨再吹了风,别着凉了。
你先进屋烤火,别走动了。”
谢祁自然说好,飞快掏出钥匙来。
他一点儿也不介意。
雨天天黑得快,天光昏昏然,谢祁不一会儿换上干爽衣裳,被沈渺摁在被炉里,暖洋洋地置身在了到处都是沈娘子的气息与痕迹的沈家小院。
他抱着热乎乎像个小胖手炉的麒麟,扭身去看正举着长竹竿踮着脚点灯笼的沈娘子,又忍不住出声道:“我来挂吧。”
沈渺扭头抬手制止:“不许动,你就坐着。”
谢祁刚抬起的臀又只好坐了回去。
沈家小院的灯火渐渐亮起了,他的心也彻底安定了。
安定下来后,饥饿也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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