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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意有所动,冯元勇敢地迈出了竹舍,顺道将睡在廊下打呼噜磨牙的亲随踹醒:“冯六,走,下山去。”
冯六两眼迷蒙地翻身坐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骨碌爬起来跟上自家家主,摸不清头脑地问道:“天已黑了,书院也已落锁,郎君要去何处?”
“去吃汤饼。”
冯元脚下生风,这山下便是辟雍书院的围墙,因依山而建,此处围墙地基较高,还有山石堆砌,爬出去并不算难。
明月高悬,银霜铺地,照亮了主仆二人哼哧哼哧翻墙的身影,冯六蹲在墙下,奋力将冯元驮了起来,冯元把衣袍掖在腰带上,撅着屁股扒拉着墙头,好容易坐了上去,居高往底下这么一望,脚底又有些软,不敢往下跳。
正踌躇不定,忽然不远处被繁茂花木遮蔽的另一处墙头,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冯元原以为是野猫,谁知下一刻枝丫间接二连三探出来了三个脑袋。
还是十分眼熟的脑袋。
月光照亮了彼此,四人隔着一截墙头遥相望,双方因过于震惊,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是今夜的辟雍书院。
还是宁奕逃学经验丰富,率先反应过来,讪讪地摘下了翻墙时不慎挂在头上的树叶,还有心思低头对谢祁嘀咕了一句:“我翻过无数次墙,还是头一回被逮着,早知不邀你了,我都忘了你天生时运不济……”
谢祁竟然也有心思小声反驳:“……知足吧,没掉下去摔断腿已算好运道了。”
尚岸扶额:“你们别吵了,冯先生瞪过来了。”
宁奕立刻堆满了笑容抬起头来,关心道:“先生,这长夜漫漫,您怎么也会在此?”
冯元板着脸:“此话当由我问你们吧?”
说完,他转向谢祁,颇有种心爱的学生竟被带坏的痛心,抖着手,气得胡子都翘了,“怎连谢祁都与你同流合污了?”
谢祁惭愧地转开了眼,假装在欣赏今日尤其明朗的月色。
“老实说来,你们三个究竟要去何处!”
尚岸叹了口气,神色慢慢变得凄然。
他是以写策论见长的,于是解释时也是出口成章,先从书院啄饮堂的弊端谈起,菜色寡淡不说,午后甚至只供应早食的剩饭剩菜:“观之则食欲顿消,食之更觉难以下咽。
书院天黑便落锁,学子们外出觅食,也多有限制。
尤其课业繁重,本就劳神,却还要忍受不得饱腹之苦。
我与宁大、谢九三人实在迫于无奈,才冒险翻墙而出,只盼望能寻些果腹之物,以解饥馁。”
说到此,他眼神悲哀,语气凄苦,听得冯元都忘了他们三人家世都不错,竟感到心酸了。
之后尚岸又正色道:
“我等自知此举不妥,然为求一饱,实出无奈之举也。
望先生也能体察一二,辟雍书院乃官学,啄饮堂事关数百学子三餐饮食,怎能轻忽?学子们都是自备米粮,可交到啄饮堂烹煮之后,新米变作陈米,细面夹杂麦麸,此中难道没有中饱私囊吗?听闻因辟雍书院是官学,啄饮堂的庖厨不仅人数众多,且自书院初立迄今,未尝更替,庖厨们厨艺不精未有严厉惩处,做得好了也无厚赏,才有如今职司不明、推诿互责的境况。
我等学子人微言轻,只盼望冯先生日后能为我等上书山长,查彻啄饮堂贪腐一事,解了这困窘,我们便也不必爬墙头,得以安心向学矣。”
宁奕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不愧是“铁笔杆”
尚岸啊!
他们这嘴馋翻墙逃学的行径,顿时便变得有理有据了起来!
这下宁奕也不心虚了,高高挺起了胸膛,顺带用手肘撞了撞谢祁。
谢祁便也连忙调整出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正色道:“的确如此,先生们日常都在广博苑用膳,因此不知啄饮堂膳食的猫腻,学子们来书院是为了专心苦读、出仕为官,且大多都是寒门出身,也不愿因此得罪了人,闹得不可开交,便一直无人出头。
若非今日遇上先生,我等又哪里有诉苦之处呢?”
寒门出身的不敢惹事,士族出身的更是夹着尾巴做人,大不了便日日使唤家中送餐食来,因此倒便宜了那些蛀虫,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谢祁心底默默想着,且那啄饮堂的总管事,好似还是某位斋长[注]的妻弟。
冯元性子直,怒气冲冲地一拍墙头:“竟有如此之事?冯某明日便去与山长详谈,必要将此事弄个明白!”
冯家虽无权,但积蓄下来的金银可不少,辟雍书院有大半学舍、学堂都由冯家捐资所建,为此官家还为冯元写了一副“急公好义”
的字赏赐于他,希望他继续这般体察圣意、多多捐款。
因此冯元才能在后山上有自己的竹林精舍。
其他人惧怕那斋长的妻弟,冯元倒不怕——面对笑里藏刀的官家,谢家选择放弃长子“惹不起躲得起”
,冯家失去儿子后,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拿钱买命。
冯家先用钱砸开乐江侯府的大门,再通过乐江侯用钱砸开了太后的宫门,之后便经由太后的手,装满了官家内库的钱袋子。
虽然升官无望,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不过,这也只是饮鸩止渴,金山银山总会花光,到了那时,冯家又该如何?冯元叹了口气,只能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谢祁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成想逃学还有此等意外之喜。
冯元为人还算磊落,不是徒托空言之人,他既然开口了,必然真会如此去做。
不过坐在墙头叫凉风一吹,冯元那被忽悠瘸了的头脑又清醒过来,不对,不对劲,好哇,这几个小子皮痒了,还敢用他作筏子了!
说什么吃不饱饭,当家里日日往来的仆从都是摆设?
可谁叫他摊上这么三个学生呢?书院里的讲学博士手下大多都有十来个学生,但冯元性情高傲,嫌弃旁的学子愚钝,只肯教谢祁、尚岸与宁奕三人,山长自然也没法子,谁叫冯家是书院的大财主呢!
此时讲究事师如事父,师生之间情同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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