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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守备和手下的士兵只是咋舌,确实也看见海兰察狠下心来时全无顾忌,一个个不敢多言,连日间操练也比往常多用心了几分。傅恒私下里对冰儿道:「海兰察确实是为将帅的料子,心细胆大又杀伐果决,别瞧着他笑嘻嘻的,做起事来毫无妇人之仁。」冰儿吐着舌头道:「我还以为我够狠心了,没成想他比我厉害百倍。学不来。」
傅恒道:「不是要邯郸学步丶东施效颦,但是成就大事的人,也该当有些魄力。」
冰儿好奇问道:「那舅舅在金川用兵,也是这样吗?」
傅恒愣了一下才笑道:「傅恒之病,就是和而生懦。」
冰儿心道,傅恒能带兵打仗,懦只怕不大可能,但是在君前及与众臣相处时均能和睦,倒是有口皆碑的,心底暗暗佩服,想起自己以往在宫中行事,确实莽撞有馀,魄力又不足,看起来风风火火,实则受不得气丶受不得激,若不是乾隆明达通微,自己只怕真给整死了也说不定。这样想着,语气里也敬重了不少,笑道:「舅舅,我出去看看,天天闷在这里,也帮不上海兰察什麽忙。」
傅恒心道:你乖乖呆着不惹事就最是帮忙了。嘴里说:「你实在要帮忙,倒是给郭墩儿配点提气的药材,虽说不怕他死,留着活口比尸身有用。」
冰儿依言出了辕门,恰好郭墩儿被放下来休息,冰儿上前一探鼻息,已经微弱得很了,手心也是冰凉,只有颈窝里还有些暖气,对旁边士兵道:「等下子还是吊在日心里,在阴处再这麽冻着,该活活冻死了。有纸笔吗?我来写个方子。」
周围人摇头道:「只有海游击和宋守备的书房有纸笔,宋守备那里都是老夫子收着,我们等闲也要不到。」冰儿想海兰察的纸笔也不知道收在哪里,他现在忙着军中各处巡视,自己犯不着为这小事去劳烦他,於是说:「那罢了,你们和海游击说一声,我直接找生药铺子抓几味药,很快就回来的。」
军营在县城东头郊外,而生药铺必须进了城才有,冰儿便牵上自己的菊花骢,裹了厚厚的黑色羽缎面子呢绒里子的披风,直奔入城。
抓完药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冰儿不知怎的心念一动,牵着马没有往东郊的军营回去,而是往北边城外凤凰山而去。凤凰山自北向南蜿蜒数千里,伸展到鄜州城北,左右两侧极对称地伸出两座侧峰,犹如两条苍龙,与挺拔浑圆的主山山峰形成二龙戏珠之势,山下五条河流丶五条道路在山前穿梭而过,形成五水丶五路相交之势,四通八达。但近山处却只有山脚下一条缓缓流过的洛河,河上只东边架了座浮桥,馀外零散的渡口,却不见船只。隐隐可见山上的岗哨,冰儿不敢太过显眼,策马又往西边而去。
一路朝西不知走了多远,渐觉道路狭窄,枯萎的荒草竟至半人高,坡上树木稀疏,虽偶有绿意,也都是经了霜的灰绿色。河边一律结着冰,也看不出有多厚,冰儿下马到一片草色稍芜的地方,似觉稍有车马痕迹,心不由一横,牵着马踏到河上冰层上。菊花骢是极为聪明的马匹,觉得冰上打滑就不肯再行,冰儿抚慰了半天,扯了岸边枯草裹了马蹄,一人一骑才勉强踏上冰面,微闻脚下「噼噼啪啪」轻微的冰裂声音,冰儿见已到河心,咬着牙继续前行。
突然脚底一颤,耳边碎裂声变大了,冰儿暗道一声「不好」,身子已然一沉,轰然落水,那马分量更重,嘶鸣一声也从破冰处跌落冰水中。
冰儿小时候生活在水乡,是通水性的,心里不算太慌,稳住步子,死死带住马,人虽然一跤滑到,但很快爬了起来,果然水极浅,只淹到小腿,不过自己的一双油皮军靴却灌饱了水,刹那双脚如踩在冰上。菊花骢俯仰几下也站稳了,因着水流不急,水底也不泥泞丶不起滑,菊花骢稳步破冰向前,冰儿於是翻身上马,不过短短一盏茶的辰光,便到了岸上。
冰儿在马背上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水,但鞋袜全然湿了,一时也没的替换,只好忍着寒冷,随着菊花骢轻轻悄悄的颠簸,顺着山间缓和的坡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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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的凤凰山被暮日染红了半边。层层密密的树林虽然大部分叶子已经落得光秃秃的,地上到底还是投下了青色的阴影。山间非常安静,一声鸟鸣也不闻,马蹄踩在落下的残雪上,声音沙沙的愈显林间静谧。冰儿一身灰鼠毛出锋的绛红布袍似乎挡不住寒意,不由紧了紧披着的黑色羽纱面儿呢绒斗篷,装着赶路般缓缓驱马,踏进凤凰山深处。
逐渐变成淡紫色的光线被晚雾撕成了一道道,寒飕飕的逼人骨髓。突然,不知是挂到了什麽,惊起一树蝙蝠呼啦啦飞向天空,冰儿心不由一颤,又听见隐隐的狼嚎,她镇定了一下,朝山谷开阔处走去。
突然,一阵箫音传入她的耳膜,远远的缥缈而来,一时又近在咫尺。那音乐极熟稔,只是她来不及辨别何时何地听过便被一阵马蹄惊住,想圈马躲起来时,已是来不及了,开阔的谷间,她看到一匹黑马,一个黑衣男子拥着一位蓝衣女子坐在马上,箫音便是从那男子唇边传出的。
箫音倏忽断了。
因为冰儿认出那人正是穆老大;拥着梅禧妹的穆老大也认出了冰儿。两骑在间隔十来丈的地方对峙着,林风忽地卷着松涛狂响了起来。
「原来是你!」穆老大先开了口,充满了嘲讽的,眯着眼睛打量着冰儿,「抓了我的人,也敢来我的地方转悠,你竟不怕麽?!」
他已经知道自己了!冰儿四下一睃,让心跳平静下来,满不在乎地甩甩头道:「谁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说成了你的地方?」
穆老大冷笑着看她,眼中杀气渐盛:「欠了我的债,你逃不掉的!」
「谁欠了你的债了?!」冰儿一边斗嘴,一边估量了一下形式:这是在穆老大的地盘上,或许一声唿哨便能招来满山的土匪,她已在瓮中了。但她的嘴上是绝不会示弱的,她也冷笑着说:「要说讨债,我倒要为钱家的几条人命讨个天理!」
「那是他欠我应当还的!」穆老大看看冰儿毫不畏惧的脸,突然弛然一笑,讽刺道,「我看你更欠——欠揍!看我抓着了你,该像你们拷打郭墩儿一样,非把你吊在房梁上好好抽一顿马鞭不可!」
「呸!……」冰儿大怒,然而也不敢轻敌:穆老大是交过手的,自己全不是对手;且此刻在他地盘里,险上加险。万一自己被他擒住,女儿之身也只有以自尽求得清白。冰儿摸摸囊中,随身有一把小匕首是喂了毒药的,见血封喉,到得关键时刻就可以给自己一用。
做了最坏的打算,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身下的菊花骢似乎发现情形不对,「咴咴」地喷着响鼻。穆老大凝望这个一身男装的美丽少年女子,神色冷静得超出他的想像,心里诧异之馀竟有些弛然。他仰天大笑,俄而道:「今天我懒得杀你。我们数三,一齐向後转,沙场上见。对了——」他自信地四下一瞥,「给海兰察带个信,郭墩儿不死,我给他一个好死;郭墩儿若没了,前面的那些狗官们的死法就是他的下场!……一,二,三。」他慢悠悠圈过马头,自在而去。冰儿虽是将信将疑,也心知这一赌或许是唯一的出路,便也圈马向後。先时,尚不敢疾驰,胆战心惊走了几步,确无异常,才准备放马狂奔。<="<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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