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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从曼应声,景泽已转腕掀开另一只描金漆盒。指尖划过水红色海棠纹锦缎时,眉头蹙起的霜色渐浓:"这饰料子俗气得紧,怎配得上满月婴孩?贺礼竟只备这两样,未免太过轻慢了些。"
说罢将锦盒推回,袖底滚银边的祥云暗纹随动作若隐若现。阶前老桂树残花尽落,未扫的枯叶在青砖上堆出浅褐浪纹,反将他石青色衣袍上的金线绣纹衬得愈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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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瑶望着门庭前三足金蟾铜炉,炉中沉水香正将飘雪熏成暖黄。烟缕缠在炉耳衔珠龙间,恰似她绞着帕子的心思,在明暗交织处辗转不明。
景泽沉声道:"三弟入赘陈府虽非我愿,但你做嫂子的焉能不亲往陈府替他撑腰?"
俞瑶忽而冷笑,银红比甲上的蹙金绣蝶随身形轻颤:"二爷难道不知陈府有何人令我避之不及?三弟宁肯折了林府颜面入赘陈家,不就是怕我这‘夜叉嫂子磋磨了陈家三小姐?如今满京皆传他重情重义,说我是容不得人的悍妇——"
话音未落,袖中帕子已被攥得变了形,帕角绣着的并蒂莲线头散开来,恰如她碎在唇边的话,"好名声都让他占尽,脏水却尽往我身上泼,这世间哪有这等道理!"
景泽指节叩着描金漆盒边缘:"陈夫人最是好体面之人,三弟虽为赘婿,终究是林家骨血。长宁郡主与陈家三小姐情同姐妹,素日里最是护短,咱们不可过于怠慢。你且备上两匹云锦、四色京果,再将库房里那对羊脂玉长命锁取来。"
俞瑶垂眸绞着帕子,指尖在软缎上掐出细密褶皱:"云锦十分珍稀,寻常我都舍不得拿来裁衣,你倒好,出手便是两匹,我娘家弟弟成亲时,也没见二爷这般上心"
话音未落便觉一股寒气逼来,抬眼正撞进景泽沉如寒潭的目光里。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未明的愠怒,恰似隆冬时节冻住半湖残荷的冰面,映得她喉间余下的话都凝作了霜。
俞瑶惊得一颤,忙转向侍立的从曼:"还不快按二爷吩咐去备礼?"从曼敛衽福了福身,青竹色比甲扫过青砖地,快步消失在月洞门外。
景泽说道:"夫人,你如今身份是二品官员之妻,不是湖广总督之女。"
他转过身时,腰间玉带銙在太阳下闪过冷光,恰如他话音里淬着的冰碴,"湖广的山雨泼不进这京城宅邸,总督府的仪仗也护不得你在林府肆意使性。"
俞瑶猛地抬头,间累丝嵌宝金凤钗晃得珠串簌簌作响。
"二爷是嫌我失了体统?"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如今便连说句委屈话的资格都没了?"指尖的帕子已被绞得变了形,散线的并蒂莲恰好缠住无名指上的赤金护甲,疼得她睫毛倏地一颤。
景泽抚了抚腰间玉佩,"巳正时分出。你只需记着,你已是林家妇,林府的体面比什么都要紧。"
俞瑶咬了咬唇,转身回房换了身鲜亮的衣裳。藕荷色妆花缎袄子上绣着缠枝西番莲,领口袖口绣着牡丹花纹,走起路来鬓边的红宝石坠角轻轻晃动,倒像是把刚才满室的阴霾都抖落在了身后。
从曼垂侍立于侧,指尖轻捻冰蓝色攒珠抹额,将其系于俞瑶鬓边。又替主人扶正斜坠的珊瑚珠花,待一切停当,主仆二人相携步出月洞门。
景泽已在大门外候着,见她出来便掀了马车帘子。车厢内壁糊着洒金云母笺,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将俞瑶鬓边的珠翠映得光彩翼翼。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窗外的雨丝渐渐停了,却浮起一层薄雾。
对面的景泽闭目养神,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膝盖,玄色靴尖偶尔碰到她的裙角,都像隔着一层冰。
行至胭脂胡同时,车外忽然腾起一阵香风。俞瑶隔着软帘捻起一角,只见青石板路上已停满各色朱轮华毂,各家命妇的绣鞋踩在铺着猩红毡子的马凳上,环佩叮当声里混着寒暄声。
她望着对面王夫人齐氏下了车轿,被前呼后拥着请进了陈府。
"二奶奶,前头于通判家的夫人往这边看呢。"从曼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指向斜前方。俞瑶顺着看去,只见那夫人正跟旁边的张主簿娘子咬耳朵,两人袖口露出的玉色缠枝莲披帛绞在一处,像极了市井里说书人常讲的"蛇盘兔"。
她们眼角的余光扫过来时,恰有阵风卷起俞瑶鬓边的珍珠步摇,那珠子在日光下晃了晃,惊得两人慌忙转开脸朝府内走去。
景泽已在车下立了许久,玄色靴尖碾着阶前一粒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到墙根,惊起了两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陈府小厮手脚麻利地牵过缰绳,紫骝马打了个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清冷的声响。
陈季昭与陈季风兄弟俩立在朱漆大门下迎客,季昭见着景泽时,靛青锦袍的袖口翻出雪白里子,拱手时腕间翡翠扳指擦过腰间玉带,出细碎的脆响:"林大人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林景泽扶着俞瑶下车的手微顿,玄色靴底碾过阶前青苔时,带起半片草屑。他很快便与季昭寒暄起来。
俞瑶垂眸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鸳鸯花纹,却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右廊下站着的几个命妇正掩着团扇窃语,鬓边珠翠随着动作轻颤,像一群受了惊的雀儿;左侧垂花门旁的小丫鬟们交头接耳,青布比甲下露出的红绸裙角,晃得人眼晕。
"这位便是林府二奶奶?"陈季风的目光在俞瑶脸上逡巡半响,锦袍袖口的金线滚边擦过腰间蹀躞带,出细碎的轻响,"早闻二奶奶是湖广总督府的娇客,性情最是爽利磊落,没想长得也如此明艳照人。母亲已在暖阁备了茶,二位快请进。"
话音未落,陈季昭嘴角翘了翘。他瞥见俞瑶鬓边红宝石坠角轻轻一颤,那抹艳红恰如月余前林允泽醉酒时,袖口洇开的酒渍——彼时允泽含混说着"二嫂总嫌我碍眼,苛责于我,她还曾欺负过君儿",指节攥着的茶盏映出窗外残月,倒像是俞瑶素日里看人时冷冽的眼神。
"多谢陈公子夸奖。"景泽声音沉稳,"内子久居深闺,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苏婉蓉立在廊下,早从季风动作言语间听出话里机锋。她抬手理了理玫瑰色襦裙的流苏,莲步轻移至垂花门前。
未待来人踏过青石门槛,已含笑福身:"二奶奶远来是客,快请入内奉茶。"话音落时,袖底檀香随春风漫开,倒将那言语间的锋芒化得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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