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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并不带一丝弱气。紫袖心里发虚,虚成一汪春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上头浅浅荡开一丝水纹。
这时王爷啧啧两声,凉嗖嗖说道:“既然不怪他,那你是怪我了?怪我把你徒弟带进染缸里……你这样看我做甚么?看仇人似的,不大合适罢。我没有功劳,总有苦劳。”紫袖眉头微微皱起,正觉不好,又听他说:“单凭那一件事,你也该谢我罢——你别忘了紫袖散功之后,是谁照料他?”
底下忽然传来咣啷啷一阵响,铁链摩擦绷紧响成一片,又有肢体坠地之声,紫袖心中抽紧,只听展画屏问道:“紫袖散功?甚么时候?”声音显然急促起来。
“你不知道?”王爷的声音带着不经伪装的愕然,片刻后才笑道,“啊哟哟,瞧你急的!难怪这副模样,原来你不知道!”他轻轻击掌,笑得越发开怀,“你们两个真是有趣得很:你要死了,不同他讲;他差一点死了,也不同你讲——你瞧,他早学会骗你了,真不愧是舍身佛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展画屏对他的讥刺不管不顾,只追问道:“为甚么散功?”
王爷仍然笑道:“这会子愿意睬我了?我却站得倦了,不想说话。”
紫袖一愣,随即又听见脚步声,木椅轻微的吱纽声,衣衫簌簌,王爷显然是坐下了,而后便是书页的翻动声。
——他竟坐在那里看起书来。紫袖不在当场,又惊又怒,一边心疼展画屏,一边只能瞪视那两个洞孔,恨不得伸手将王爷从里头提出来。
里头却是一片宁静,不知两人究竟如何对峙,只隔上片刻,便有纸页哗啦一响。
等了像有许多年,六王爷忽然又道:“你怎么又不看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却偏要常来看你。早先没甚么机会,如今也不忙了,最不缺的就是闲工夫。咱们相看两厌也好,只有你厌也好,总之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罢了。”
展画屏却问道:“为甚么散功?是在找到魔教之前?大概为了练武,或者中了圈套……”
王爷笑道:“还不是中了你那里不知道谁的甚么邪门功夫,又不肯乖乖等死——他要是死了,谁去找魔教,给你报仇呢?”说着便带上称赞之意,“这些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你藏得真好;他为了你,可真是死心塌地。”说着又翻一页书。
展画屏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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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散弓残挫虎威,单枪匹马突重围。英雄去尽羞容在,看却江东不得归”:唐汪遵《乌江》,说项羽兵败的事。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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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无情不苦(6)
紫袖耳畔只有王爷手底的翻书声,他想透过这单调轻微的声响,去倾听展画屏的呼吸,分辨他的情绪。王爷提起魔教,展画屏事先总该想过,内心多少有所准备;而自己的事却总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这洞孔能不能把这一端的声音传下去——大抵是不能的,但他着实差一点就要喊起来,告诉展画屏他那时并不怎么痛,要他别难受。
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到了现在,展画屏自然不会计较他练哪一派内功,只会心疼他,心疼那个又笨又弱的殷紫袖,在寻找魔教时吃苦头。因此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一旦出了声说了那样的话,只会令展画屏更难受。
他只能继续坐在那里,在石壁与石壁的间隔下,在不同的位置,带着捕捉到的那一分甜九分苦,与展画屏一起沉默。
王爷坐了一刻又道:“不说话了?如果当初不是朱印及时赶到救下他,现今又是另一番模样:你隐去面目藏身江湖,说不定已经另辟蹊径,仍将仇家除尽,一举奏功了,是不是?”
紫袖怔怔琢磨这话,听他接着笑道:“可紫袖说不定也会另想法子活下来,只可惜那时候的好戏,你都没赶上。”木椅响了一声,王爷又好奇问道,“如果你当初是真死在凌云山上,或是死在别的地方,肯把紫袖让给我么?”
展画屏答道:“除非他自己愿意跟着,谁也无法将他让给任何人。你不过是看上他的死心塌地一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想要这样的人对你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哪里是想要他。”
紫袖并不曾料到这两人一个会这样问,一个又会这样回答;他甚少听展画屏和旁人谈起自己,一时讶然。王爷已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他?你那凌云山上金鞍宝马的少年郎,如今可也是我的了。”
锁链声并未响起,可见展画屏没有动,只带着些不屑道:“陈麒枢,你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王爷听闻此言却不生气,只欣然道:“你叫我名字……你,你再叫一声罢……”话音越发温柔,竟带着一分央求之意。紫袖听他那盛气凌人的势头霎时便烟消云散,内心不免喟叹,展画屏随即便又沉默。
王爷继续央告道:“总算也抢下了紫袖的命,我倒从没听你说过一个谢字……你当真不愿意说,我自然不是要逼你,以后有甚么事也还帮着你,好不好?”言语间既带埋怨,又流露出从前那一重痴意,“你听我的话,我也听你的话。从前不懂事,往后咱们日日见面,你想骂我就骂我,只要不往死里打,我坐在这里任你骂,好不好?”
紫袖垂下眼睛,心知他对着展画屏到底撑不久,难免又要对他诉起衷肠来;却听展画屏断然道:“那怎么行?我赖在这里,你和朱印又去何处清修?鸠占鹊巢,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洞孔中蓦然传来“嗤啦”一声,像是书页被人撕裂。紫袖吃了一惊,扭头去看朱印,见他仍坐得板板正正,入定般阖着双目,进门摆弄机关时掀起的衣袖尚未放下,手腕露着一片淤青。
这时展画屏又慢条斯道:“我早先以为你要拿我去换张药方,换门亲事,一了百了。”
王爷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不想活了?”
展画屏带着笑意道:“我还没骂,你就急眼,可见方才都是扯谎。”
听着他熟悉的冷淡口吻,紫袖一头雾水,又头皮发麻,心想这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许是要大吵一架,唯恐展画屏吃亏。王爷却压着声音笑起来,半晌方道:“谁说咱们聊不成天的?我看好得很,我挂着你,你也没放下我。可见还是得多见面,我多来同你热络热络。”语调复又变得尖锐,吸口气道,“我家里屋子比人多,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前一日刚清修过,你且宽心安住,不劳挂怀。”
他说得慷慨大方,俨然便是一位好客的主人,却听不出热乎气儿,随即又道:“换做旁人我还敢说,进了这里就别想随便逃出去。可毕竟是你,对么?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走,只要你剩一口气,我拼了命也拦不住;可紫袖走不了,你想必也知道,因此不敢问我他人在哪里,尚算明智。”
紫袖听见这话,心中又是一抽。他自然知道展画屏为甚么不问: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怕问得多了万一惹怒王爷,反而害自己受苦。一时柔肠百转,又不闻展画屏的声响,正要发急,只听王爷勉强道:“你又拿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怕极了。有本事你这一刻跳过来捏死我,紫袖必定活不到夜里。”
紫袖瞟了一眼旁边的朱印,知道这句并非大话。
展画屏毫无动静,王爷像是满意了,又道:“我只要得空,就来陪你坐着,你是躲不过,咱们不死不休;这些年的体己话,攒着慢慢说。只是亲厚不急在这一时,今日的经还没有读,这一本我得看完再走。”随后当真不再开口,只翻起书来。
朱印便朝紫袖摆手,又将门开启,出了地牢。紫袖默然不语,直到走出长廊,两人并排停在台阶上,才吁口气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爷喜欢我师父,对他一见倾心久久不忘,这回才二话不说出手搭救,把他藏了下来。今天才知道,他的心思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单是听两人对谈,都听得出展画屏对王爷毫无情意,王爷内心定然早已明了,因此只想叫展画屏难过。他宁愿把他关起来,用刻薄的言辞招惹他,一心讨他的嫌,看他恼怒癫狂。也许展画屏被他激得发疯,他才真正痛快。
因为他这些年念着展画屏,又甚么都得不到,已经快要疯了。而今人已到手,正是他报复的时候。
紫袖暗自揣摩,朱印带他来,十有八九也是出自王爷授意,自己要想单独摸进地牢去,可就远没这么容易。
他想着两人的几句话,展画屏一提起,王爷竟然就沉不住气,其中必有蹊跷;若是能找出甚么端倪,说不定能由此突破,趁机再来一回。只是方才语焉不详,他并不懂,便向朱印道:“我师父说起清修,你……”他思量着措辞,“我从前见过你带王爷下地牢去,还曾大惑不解,原是去练功的。是你教王爷练武么?地牢被占着,当真不碍事?”
“不碍事。”朱印道,“最底下单独还有一层,与另外两间石室都不相连。王爷只需每月进去一趟,并不多去。”
“一趟……”紫袖回忆着王爷躺在朱印怀里的模样,又想起展画屏所言“药方”云云,心中陡然一个激灵,当即低声问道,“王爷病了?吃甚么药?连我师父都知道,可见不少年头了。”
朱印见他问得直接,也便不再隐瞒,说道:“我同你讲过,王爷幼时曾饮下毒酒。”
紫袖愈发觉得不祥,警觉道:“我记得,皇帝的妈试探他,他将两杯酒都喝光了。不是后来又救了回来么?”
“是救回了命。”朱印道,“自那之后,难免身体虚弱,又不能一味乱补。寿王曾四处求医,求来一道秘方,颇见起色。只是王爷虽然筋骨渐强,却已不能再有子嗣,因此拒不纳妃,连圣上也不来干涉;另外每月需进药一次,已成习惯。”
紫袖看他说得这样平静,不禁瞪起眼睛,又忍不住道:“他按时进宫去,就是去……去吃这药么?要进地牢清修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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