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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的日头毒得很,晒得药圃的泥土白,薄荷叶子卷成了筒。张艳玲坐在卫生室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块没绣完的肚兜,针脚歪歪扭扭——曹山虎娘早上又来闹了,说她怀相不对,怕是个丫头,逼着曹山虎带她去镇上做b,“要是丫头就趁早打了”。
“她就没说别的?”曹山虎蹲在灶前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比往常重,木柴裂开的声音像在赌气。
“说我故意怀丫头,想断你曹家的根。”张艳玲把针往布上扎,扎歪了,挑出来重扎,“还说……说你在省城的同学捎信,李娟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娃,正好跟你凑一对,保准能生儿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声,映得曹山虎的脸忽明忽暗。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铁柄砸在青砖上,震得药箱里的玻璃瓶叮当响:“她这是疯了!”
张艳玲没接话,只是盯着肚兜上绣了一半的小老虎——前儿曹山虎特意去镇上买的丝线,说“不管男女,都得威风点”。现在看来,这老虎的眼睛绣得再圆,也镇不住屋里的戾气。
傍晚收工时,曹山虎去送药,回来时脸青了一块。张艳玲扯过他的脸看,是被他娘用拐杖打的,嘴角还破了皮。“她又闹了?”
“在村头堵我,说我不跟你离,她就一头撞死在老槐树上。”曹山虎推开她的手,声音硬得像石头,“我把她送回镇上了,让侄女看着,别再来添乱。”
张艳玲摸了摸他的伤口,指尖沾了点血,热得烫人。“山虎,”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要不……咱先分开阵子?”
曹山虎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炸开:“你说啥?”
“我去我娘家住几天,”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得人心慌,“让她消消气,也让你……想想清楚。”
曹山虎的手攥成了拳,指节白。他没看她,只是从灶台上抓了把烟,往屋外走。张艳玲听见他划火柴的声音,一下,两下,没划着,像谁在揪她的心。
第二天天没亮,张艳玲就收拾了个小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没绣完的肚兜。曹山虎蹲在门槛上抽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像撒了把灰。
“我走了。”她拎着包袱,脚刚迈出门,就被他拉住了。
“我送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路上没人,只有露水打湿的草叶在脚下“沙沙”响。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张艳玲停住了——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像个驼背的老人。她突然想起,当年曹山虎从省医院回来,就是在这树下跟她说“咱回村当大夫吧”,那天的槐花落在他白大褂上,香得人晕。
“就到这儿吧。”她挣开他的手,“你回去吧,卫生室离不开人。”
曹山虎没动,只是看着她,眼里的光比露水还凉。“艳玲,”他喉结动了动,“我不会跟你离的。”
张艳玲没回头,快步往村外走,包袱在手里颠得慌。她听见身后传来槐树叶子的响声,像谁在叹气,又像谁在哭。
到了娘家,她娘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多问,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柴:“熬了小米粥,你喝碗暖暖。”小米粥里卧了个鸡蛋,黄澄澄的,是她从小爱吃的。
可她没胃口,只是坐在炕沿上呆,摸着肚子里的娃,突然就掉了泪。这娃来得不是时候,像粒不该落在旱季的种子,连带着她和曹山虎的日子,都被烤得焦。
傍晚时,二柱子媳妇偷偷跑来了,说曹山虎把自己关在卫生室,一天没吃饭,有人去拿药,听见他在屋里砸东西,“哐哐当当的,像在跟谁打架”。
“他娘也没闲着,”二柱子媳妇往灶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在镇上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怀的不是曹家的种,还说……还说当年你在省医院就跟别的大夫不清不楚。”
张艳玲的心像被针扎了,密密麻麻地疼。她知道那些话是假的,可听着还是像吞了口黄连,苦得直哆嗦。
夜里,她躺在娘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叽叽喳喳,像槐树下的议论声。她想起曹山虎给她揉腿的样子,想起他钓来的小鲫鱼,想起两人在药圃种麦冬时,他总爱挖深半指的土窝……这些事像碎玻璃,扎在心里,又亮又疼。
她不知道,此时的卫生室里,曹山虎正蹲在地上,捡着被他砸碎的药罐碎片。罐子里的安胎汤洒了一地,当归和白术的药香混着土腥味,漫了满室。他拿起块碎片,上面还沾着点药渣,像谁在上面刻了个“苦”字。
窗外的老槐树影晃啊晃,晃得人眼晕。曹山虎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实习大夫,张艳玲是护士,两人在省医院的槐树下吵了架,因为他总在手术台上跟李娟讨论病例。她哭着说“你眼里只有手术刀”,转身就走,白大褂的后摆扫过他的鞋,像道没愈合的疤。
那时的他以为,日子还长,总能把疤磨平。可现在才知道,有些疤,会跟着日子一起长,长到肉里,成了改不了的疼。
天快亮时,曹山虎拿起笔,在老村医的《草药志》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笔锋重得差点戳破纸。写完,他把书合上,放进药箱最底层,像埋了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而张艳玲的娘家,窗台上的肚兜还摊着,小老虎的眼睛只绣了一只,另一只空着,像谁在黑夜里睁着的眼,等着个不会来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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