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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雪来得比平安村早。张艳玲凌晨从急诊室出来时,走廊的窗户上已经结了层薄冰,映着外面飘飞的雪片,像撒了把碎银子。她裹紧了外套,白大褂里还揣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床大爷留的花椒叶饼——老头这几天总念叨“还是乡下的饼子有嚼头”。
“丫头,这雪下得邪乎,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老头的儿子提着保温桶进来,看见张艳玲呵着白气搓手,热情地招呼。他开了家小市,每天早上来给老头送早饭,一来二去,跟张艳玲混熟了。
“不用麻烦大哥,我住宿舍,不远。”张艳玲把饼子放在床头柜上,“大爷今早上能多吃点不?”
“能!昨儿你给的艾草贴,贴在腿上,夜里没喊疼,睡得香着呢。”老头在被窝里搭话,声音亮堂了不少,“丫头,你这手艺,比城里大夫的针灸强。”
张艳玲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这半年来,她在急诊室渐渐站稳了脚。刘梅休产假后,她成了主力,手里的“偏方”也攒下不少口碑:艾草贴治关节疼,花椒水止腹泻,薄荷茶退低烧……主任嘴上不说,却默许她在值班室的柜子里囤了不少草药,都是从平安村寄来的。
走出住院部,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张艳玲踩着雪往宿舍走,脚下出“咯吱咯吱”的响。路过外科楼下时,看见曹山虎从楼里出来,裹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大箱子,身边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
那姑娘张艳玲见过,是药剂科主任的女儿,叫李娟,总来找王主任,偶尔会给曹山虎带些进口的手术刀。此刻她正踮着脚给曹山虎掸肩上的雪,笑得眉眼弯弯:“山虎哥,这箱器械你可得收好,我爸托人从国外带的,可贵了。”
曹山虎点点头,接过箱子往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上放。他的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张艳玲瞥了一眼,看见里面露出的红绸子——是给村里卫生室买的新被褥,二婶上次打电话说过,曹山虎托人寄了好几次东西,连听诊器都换了新的。
两人的目光在雪地里撞了个正着。曹山虎的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被抓了现行的孩子。李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冲张艳玲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下雪了,路滑。”曹山虎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张艳玲应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开道。
李娟跨上自行车后座,伸手抓住曹山虎的衣角:“山虎哥,走吧,我爸还等着咱吃饭呢。”
自行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辙。张艳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不疼,却有点闷。她想起小时候,下大雪时,曹山虎也会骑自行车带她去镇上赶集,她坐在后座,把脸埋在他的后背,能闻到他身上的艾草味,暖得很。
现在,那味道被消毒水和古龙水盖了过去,连自行车后座的人,也换了。
回到宿舍,张艳玲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全是村里寄来的东西:娘腌的咸菜,二婶缝的鞋垫,还有老村医留下的那本《民间草药志》。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上面画着艾草的样子,旁边是老村医的批注:“性温,可驱寒,亦可暖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树枝压得弯了腰。张艳玲突然想家了,想平安村的雪——那里的雪下得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屋檐下的冰棱能垂到膝盖,她和曹山虎会拿着竹竿敲冰棱,比谁敲的长,输了的要去给对方烤红薯。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村支书打来的,声音急得很:“艳玲!不好了!村里好多人上吐下泻,怕是食物中毒!村医束手无策,你看……”
张艳玲的心猛地一沉:“叔,别急!先让大家别喝水,别吃东西,我这就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雪片打在脸上,冷得像针扎。她先给主任打电话请假,又往火车站跑,可雪太大,火车晚点,最早的一班也要等到天亮。
“这可咋整……”张艳玲站在售票厅门口,急得直跺脚。村里的卫生室条件差,真要是食物中毒,耽误了救治,会出人命的。
“你咋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艳玲回头,看见曹山虎推着自行车站在雪地里,李娟不在身边,麻袋还绑在后座上。“村里出事了,好多人食物中毒,我得回去!”
曹山虎的脸一下子沉了:“严重不?我刚送李娟回家,她家有车,我去借!”
没等张艳玲反应过来,他已经骑上自行车冲进了雪雾里,背影在雪地里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
一个小时后,李娟家的小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李娟坐在副驾驶,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不情愿这时候跑长途。曹山虎打开后备箱,把他那个装器械的箱子和麻袋都塞了进去,又从里面翻出件军大衣递给张艳玲:“穿上,路上冷。”
车开出市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公路两旁的树挂着厚厚的雪,像童话里的世界。李娟靠在椅背上打盹,曹山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张艳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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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咋知道我在火车站?”张艳玲裹紧军大衣,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是曹山虎的——他从来不抽烟。
“我送完李娟,总觉得不踏实,就往你宿舍那边绕了绕,听值班护士说你往火车站跑了。”曹山虎的声音很稳,“村里的事,我不能不管。”
张艳玲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车过一道山梁时,她看见路边有个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停一下。”
她下去买了三碗胡辣汤,六个肉包子。曹山虎接过碗,吹了吹,递给李娟:“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李娟接过来,没看他,却对张艳玲说:“张大夫,你们村的卫生室,山虎哥投了不少钱吧?光那台b机,就够他不吃不喝干两年的。”
张艳玲愣了一下,看向曹山虎。他没否认,只是埋头喝胡辣汤,耳朵有点红。
“他还托我爸联系了省城的医疗队,开春就去村里义诊。”李娟用勺子搅着汤,“山虎哥这人,看着闷,心里有数着呢。”
张艳玲的心像被雪水浸过,又凉又软。她一直以为曹山虎忘了村里的事,忘了那间卫生室,可他做的这些,比说的任何话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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