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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散,急诊楼的走廊里飘着股淡淡的艾草味。张艳玲蹲在分诊台旁边的煤炉前,手里拿着个粗瓷碗,里面煮着的艾草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裹着苦味漫开来,把消毒水味压下去不少。
“你这又煮啥呢?”刘梅打着哈欠进来,眼泡有点肿——昨晚收了个农药中毒的,忙到后半夜。
“给床大爷煮的。”张艳玲往碗里兑了点凉水,“他昨晚总说腿麻,俺们村老人说,艾草煮水熏熏能好些。”
床就是那个脑血栓后遗症的倔老头,这几天脾气缓了些,却总喊腿麻,夜里睡不着,就坐在床上哼小曲,调子老得掉渣。张艳玲昨天给他按穴位,他没再骂人,只是哼了声:“丫头的手比护士的软和。”
刘梅凑过去闻了闻,皱了皱眉:“你就不怕被主任看见?上次那事还没过去呢。”
“不怕。”张艳玲把碗端起来,艾草的苦味钻进鼻孔,让她想起娘在卫生室的灶台前煮药的样子,“能让病人舒坦点,总比看着他遭罪强。”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曹山虎从里面出来。他穿着白大褂,领口系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听诊器,金属头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看见张艳玲手里的粗瓷碗,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碗里的艾草水上落了落,没说话,侧身让她过去。
擦肩而过时,张艳玲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总带着点艾草和汗味,现在混了些须古龙水的味,是上次王主任带他去参加学术会议时,外科护士长给的,说“见大人物,得讲究点”。
“床大爷腿麻得厉害?”曹山虎突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
“嗯。”张艳玲没看他,推门进了病房。
老头果然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在腿上使劲掐。“丫头来了?”他看见张艳玲,语气缓和了些,“这腿啊,跟灌了铅似的,又麻又胀。”
张艳玲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老头把腿伸直,用毛巾蘸了艾草水,轻轻往他腿上擦。热气裹着药味渗进皮肤,老头舒服地叹了口气:“这味儿……像俺老家后山的艾草。”
“大爷也是乡下的?”张艳玲手上没停。
“嗯,离这儿百十里地,以前也是种庄稼的。”老头看着墙上的日历,眼神飘远了,“儿子在城里买了房,非把俺接来,说享清福。可这楼里的日子,闷得慌,不如村里敞亮。”
张艳玲想起平安村的晨雾,想起娘在院子里晒艾草的样子,心里软了软。“等您好点,俺陪您在医院花园里走走,那儿有不少花,跟村里的野花开得一样热闹。”
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丫头,你跟那个外科的小曹,是一个村的?”
张艳玲的手顿了顿:“嗯。”
“那小子是个好娃,就是太急了。”老头叹了口气,“昨天他来给俺查床,看你给俺按腿的法子,偷偷问俺管用不。俺说‘比打针强’,他站那儿愣了半天。”
张艳玲没接话,继续给老头擦腿。艾草水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点湿,她想起曹山虎小时候,看她娘给人熏艾草,总蹲在旁边看,问“这草真能治病?”,她娘说“能治心里的慌”。
那时候他眼里的好奇,多真啊。
上午查房,急诊科主任看见床老头在熏艾草,脸沉了沉,却没说啥——老头的儿子早上来送水果,特意跟主任夸了张艳玲,说“俺爹这几天睡得踏实多了”。
主任走后,刘梅撞了撞张艳玲的胳膊:“行啊你,这‘偏方’还真打出名气了。刚才内科的李大夫还来问,说他丈母娘腿凉,能不能也煮点艾草水试试。”
张艳玲笑了笑,心里却没多高兴。她知道,这医院里,能容下艾草味的地方不多,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信听诊器和手术刀。
中午去食堂,远远看见曹山虎和外科的人坐在一起。王主任坐在主位,正拍着曹山虎的肩膀说话,曹山虎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手里转着个钢笔,是上次评先进的,金色的笔帽,很扎眼。
张艳玲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看见外科的小李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点不自在:“张大夫,上次……对不住啊,我说话没过脑子。”
张艳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村姑”那事。“没事。”她继续吃饭,“俺本来就是村里来的。”
“曹山虎跟我了好大的火。”小李搅着碗里的汤,“他说……他说你比我们谁都懂治病,就是性子直,不藏着掖着。”
张艳玲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他还说,你在村里救过不少人,有次山洪暴,你背着个高烧的娃,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县城……”小李的声音低了些,“张大夫,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张艳玲抬起头,看见曹山虎站在食堂门口,正往这边看。四目相对,他像被烫着似的移开视线,转身快步走了,白大褂的后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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