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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煮面十多年,速度极快,没一会他就把三碗辣汤一碗高汤的面端了上来。
顾楚箬看着面前的这碗面,闻着碗里冒出的香气,感到十分熟悉,他忘记了许多八岁前的事情,也忘记这里的面长什么样,可他始终记得面的味道,在宫里时他时常想念他母亲做的饭菜,也会想念胖大叔做的面。
如果说世间有什么永远都无法忘记的东西,大概就是气味吧。
他最后一次见他母亲是三年前,后来就依然书信来往,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母亲是何时学会写字的,尽管写得不好,但看得出内容。
信中提及无非就是些家常,就算顾楚箬看着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他找不出理由,毕竟信里说的那些事确实是他母亲生活中会发生的,他再熟悉不过。
包括这碗辣汤面。
江晚离拿着勺子去舀了张余深碗里的辣汤闻了闻,辣椒油那股子呛鼻的气息让她瞬间放弃了尝一口的想法,她巴巴地看着张余深,然而张余深不觉得辣,吃得可认真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江晚离的目光,他抬眸看她,说道:“不是想尝尝吗?”
“不想尝了。”
张余深无奈,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江晚离连勺子扔进了他的碗里。
顾楚箬的心情可不太美妙,他没心情去看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就这么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碗面,始终没动筷。
折木问他,他也不说,过了一会他开口道:“你带我来晋河镇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晚离瞧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看望你母亲啊。”
“我阿娘?”顾楚箬不明白,他在一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结合来时路上江晚离说的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阿娘在你手上?”
她不作反应,顾楚箬心切,就以为她是默认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怒斥道:“江晚离!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为何要动我阿娘!”
江晚离依然微低着头,顾楚箬就坐在她的对面,却看不明白她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她抬头看着自己微微笑着是什么意思?是在嘲讽?
顾楚箬的脸一黑,怒气攻上心头,站起来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折木已然吃完了自己的面,手握着桌旁的佩剑看着江晚离,等她发话,然而江晚离望着顾楚箬跑远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她说:“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顾母闺名叫画瑾,家在清州,十六岁那年认识了顾清远,那时顾清远还不是平京城的尚书,只是个书生,在清州与画瑾订了亲,明媒正娶,盛和三十三年有了顾楚箬,盛和三十九年进京赶考,结实了当时还是宁王的刘摄,成为了宁王府的幕僚,一年后参与了上元之乱,将太子府灭门,带兵逼宫,刘摄成为了新的北齐皇帝,而顾清远则被封为平京城尚书,迎娶贵族千金。
那时顾楚箬已经快七岁了,画瑾听到消息后带着顾楚箬去平京城寻顾清远,然而顾清远若是认了他们母子,那就是欺君,他不敢认也不想认,就秘密把他们送走了,大概是良心难安,他在晋河镇安排了新的住所,让他们住进去,又给了些补偿,从此两清。
然而画瑾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妇人,但她手巧又聪明,她在秀坊里当绣娘维持生计,顾楚箬小时候的生活过得虽然清贫了些,但不会被饿死也不会被冻死,镇子里别的小孩子有的东西,画瑾都会给他也准备一份。顾楚箬从小就懂事,不调皮也不贪玩,他会跟着镇子里的说书先生学写字,跟集市上的各家老板混得熟悉,街坊邻居对他们母子二人都帮衬着些。
他们从前住的院子在晋河镇的西边,处于晋河的上游。
画瑾喜欢种花,她在院子里挖了一片小池塘,搭了一座木桥,周围撒上凤仙花的种子,到了夏天,池塘里的荷花和外围的凤仙花会一起盛开,她会等莲子长出来,一颗一颗剥下来煮汤给顾楚箬喝。
然而现在,顾楚箬推开大门,院内池塘早已干涸,不知是哪年的荷叶烂在了池底,墙边上那只秋千的木头都快长蘑菇了,地上铺满了干枯的落叶,好一番荒无人烟的迹象。
他穿过小院往堂屋走去,那门被打开的一瞬,灰尘带着蛛网迎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家具摆设都是往常的样子,可却布满了灰尘,破旧不堪。
顾楚箬转身往门外跑去,看见大门口正站着两名江晚离的护卫,他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子怒吼:“你们把我阿娘带去哪了?!”
“小公子,我们可没动你母亲。”
这时江晚离到了跟前,顾楚箬放开了那护卫,冲着江晚离过去,他这凶狠的神情彷佛是想跟江晚离打一架,江晚离越看越觉得好笑,顾楚箬看见她这表情就火冒三丈,拔出剑对准了她的脖子。
“江晚离,”他冷声道,“我阿娘到底在哪?”
“你母亲早就死了。”
这句话像盆冰水把顾楚箬从头到尾淋了个遍,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双唇微启,却无法发出声音,他愕然地看着江晚离,半晌才说出一句:“不可能——”
“不信?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楚箬看着江晚离如此笃定地转身走去,他心里彷佛已经开始接受这是真的了,可还想再挣扎一下,于是他艰难地迈出脚步,跟上了江晚离的身影。
他们来到了一户人家,顾楚箬记得这里是莲婶子家,他们进到院子里,堂屋门外依然有江晚离的人守在这,她走了过去,问道:“人都在里面吗?”
那护卫答道:“一家三口,一个不差。”
一家三口,这说的可不就是莲婶家的一家三口,顾楚箬有些迟疑,他不敢迈出这一步,江晚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他,轻声说道:“怕了?”
顾楚箬抬头望向她,那女人的脸被夕阳照得极其温柔,可她正在做的事却像要把顾楚箬打进深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这么可怕的女人?
“有些事,你早就该知道了,从你踏进那间破旧的院子开始,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说完,一旁的护卫打开了房门,江晚离转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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