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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太夫展开细细看了一会眼眸微弯:“在您的笔下,就连冷寂的冬季也这样可爱。”
“我只是一个画者,没有见过的事物也是画不出的。草木天空都有可爱之处。”
玉太夫又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说起最近度过的一本讲四国的游记。
她偏好这些,艾修便缓缓给她讲真正的四国是什么样子。有哪些特色的山水地貌、异闻轶事,虽然许多是他亲自看过的,为了避免见闻和表面年龄、背景设定冲突,还会有意引用其他游记和当地故事。
听起来就很考究。
小姑娘在一旁听着,漂亮的大眼睛里几乎闪出小星星。小女孩比较内向,对外界畏惧比向往更多,相比未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此刻画师展露的博闻和学识修养更吸引她的注意。
玉太夫全然不同,但她此生都只能凭借这些了解这个世界,书本、画卷,他人之口,而书本大多简化,游记除少数精品更像话本,至于她此前所能接触到的言语,则是用来影响控制她的利器。
画师是不同的,他是她能够接触到最真实的看向外界的窗户。
他的言语就像他的画,不会满目浮夸虚假,总是真实的。即便未见过的东西也会去考究真实而非不懂装懂夸大其词,当然就像毛绒可爱的干枯苇花,他总是将一些不太令人欢喜的事物修饰得可爱起来,仿佛一切都还好。
但干枯的芦苇再可爱也是死去的,第二年春天再长成的已经不是这些。
玉子没有留画师太长时间,带了些自己的藏书给他便送客。
艾修起身道别,合上障子门时候抬眼,看着房间里继续赏画的玉太夫。
他每次过来都觉得,这个惊才绝艳的女子离着尘世又远了一些。
越是透彻越是了解人心,厌倦也就越深。
人总是有着求生的本能,置身丑陋于是寻找美,置身浑浊于是寻找清,置身狞恶于是追寻真善。或者自己成为寻求的本身,或者浑浑噩噩着随波逐流,放任自己成为周边一样的颜色。
玉子无处寻觅也无从对抗,又做不到放任自流,愈发痛苦厌倦。
艾修依旧在给玉太夫画画,每一副都价值不菲,池屋的人都说玉子情根深种。
其他花屋的人也有所听闻,大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
和她同为太夫的熏太夫当然也有听说。执棋的手停滞在半空,眼眸也有些空茫,又很快调整过来,垂首落子。
和旁人以为的快意不同,她有些难过,不是好心肠,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熏是葵之屋特意教养出来同玉子打擂台的,玉子比她前,作为后来者她即便不主动去关注对方,身边也会源源不断的递上对方的消息。
她知道玉子从一开始就在攒钱,也攒了很多钱。不仅是宾客,还有通过宾客从外界挣得钱。上到资助商人,下到作诗写书,她想要自赎自身。
但现在,玉子将辛苦积攒的钱用在了买画上。
相比为情所痴的揣测,她猜,大概率只是这笔钱无用了吧。
即便有着足够的能力才情攒够了足够的钱,即便池屋的妈妈据说是吉原最和善温情的一位,玉太夫仍旧无法自赎自身,无法逃离这个四方墙栏。
生活的苦涩晦暗就像不见底的沼泽,让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其中的熏感觉有些作呕。但她很快打起精神来,因为她知道外面也到处都是泥沼,干净的地面是少数人的,处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奋力挣脱出这一片,也会掉进下一片,不一定会更好,更可能会更糟。
第4章
气温愈发寒冷,天空总是雾蒙蒙的,蓝里掺着灰的色调。
画师把游廓当主要落脚地已经一年多,他是大前年过来的这边。旁人猜他刚躲避了人祸,艰难地在这个繁华却陌生的城市落了脚,于游廓外的商街给人画画谋生。最初没人在意这个病弱得像随时会死去的小子,但他熬过了最开始那个冬天。
后来,和他交深的人多了,他的客人也从不懂得欣赏的平民变成真正具备审美和见识的商户或大人。
人们才隐约知道,他是战国里世家的末裔,世家倾颓,曾经的积淀和繁盛当然也早已化为灰飞。但代代传承的教养、才学和从容风度仍在画师身上保留。
在这个崇尚血脉和继承的国度,高贵的血统是一个人优秀卓群最好的解释,同时越是严实把控着知识的上层人物,越是了解知识的价值。运气好画师会迎来欣赏他、愿意投资他的客户或者可效忠的主家,这是他这样的身份最好的出路。可惜现实遇到漂亮且很可能成长为鹰隼的幼鸟,相比和善打好关系和投入资源培养,许多人更愿意当做稀奇物一般,剪去幼鸟的羽毛,将他关进笼子里向他人炫耀。
所以画师现在在游廓的时间比在自己租下的房子里还长。
玉太夫的动向总是受人关注的,画师因为她的青睐和一掷千金愈发名气大了起来,但同时也被许多视线投注。那大多数恶意的,对没有凭靠借力的人来说,不论性别,才华和容貌过盛都会招来灾祸。
玉子不再让画师作画了。
再一段时间就是新年,游廓里许多家风俗屋一起筹备庙会。
先前连下了两三天雨,前一天也淅淅沥沥,意外过节这天竟然放了晴。
太阳不算暖和却也坚定守着天,四周都没什么云气,应该一整天都是天晴,各家高兴地加急清扫干净道路。
往日如人偶待在木栅栏里等待挑选的女孩们被允许热热闹闹地上街。虽然依旧只能在游廓的范围内,道路两旁的小商贩却足够她们从下午逛到晚上。
艾修也摆了个小摊子,在路边卖画。
这种当然就不能讲究什么精雕细琢了,只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型,再在对方比较有特色的地方稍微用心。或者是眉眼,或者是发型,让人能认出来是自己。
主要是能很快出画,收费也不贵,只图个热闹。但他运笔流畅平稳,效果不差加上名声在外,这个简陋的小摊还是很快被围了起来。
“水青先生!”
透着开心的声音响起,艾修抬头就看到眼熟的小姑娘从人后边探出头对他招手,冻红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很可爱。
艾修对她笑了下又低头将手中的画画完。小姑娘老老实实在排队,过了一会终于排到她,有点害羞地交钱也想要一张自己的小像。
收下钱,艾修很快画好,把画给她时候还顺手塞了个柿饼。
收到额外礼物的小女孩显然很开心,用手帕包着将柿饼收起来。后一个画画的客人也是个性格外向的女孩,调侃地问:“画师先生,我这张有没有柿饼呀?”
边上的人纷纷开始笑,小女孩脸蛋更红了,看画师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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