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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水浅码头小,客轮在港湾里下了锚,旅客分批乘汽艇登陆。码头上有石砾铺的停车场,几辆旅行车往各处风景点运客人。迎面一座不高的山,山上长满低矮的松林。山间一条石板路,一些游客在林间穿行。我看了看导游图,这条路通向岛上香火最盛的普渡寺。
“你怎么走?”胡亦喘吁地提着包赶上来,“你打算去哪儿住?”“我打算到镇里找家旅馆,那儿离海近,旅馆也多。”我指出导游图上小镇的位置给她看。
“那我跟你一起走。”胡亦歪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导游图,说“我也到镇里去住。”我们挤上一辆旅行车,胡亦动作敏捷,帮我占了个位子。旅行车沿着环岛新铺的碎石公路飞驰,年代久远的问歪岩牌坊;干涸海塘内倾斜的渔船;绿油油的西瓜地相继进入视野。旅行车爬上一个山坡,我们俯到海边一湾湾金色的沙滩,蓝色海水卷起一道道长长的白浪,浓绿的海岬上朱顶飞檐的亭子和小巧的寺院。旅行车风驰电掣冲向海边,攸地一拐,驶进山麓下的小镇。我们在一个山门宏伟,殿堂无数的大寺院前下车,立即被眼前的“佛国”风光吸引。千年古樟覆荫了寺前空地,白石栏围护的大莲花池里荷花粉翠,一座精雕细凿的石拱桥越池街道。道旁横一赭黄色影壁,上书“观自在菩萨”五个大字。古寺朱墙一端接小镇熙攘的旧街,另一端新型旅馆、商场、饭店栉比,游人如云,香客川流。树荫下小贩的瓜果桃李色艳芳香,荷池边摊上的念珠木鱼琳琅悦目。一些兜揽住宿生意的妇女围上来。胡亦和一个妇女交谈几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住她家吧,她家便宜,两个人五元钱,一个人二块五。”
“一间屋?”“当然一间屋了。”那妇女说。“有没有两间屋?”“两间屋十块。”我对胡亦说:“她是包屋,五块钱一间。”
胡亦问那妇女:“包床行吗?”
那妇女摇手。“脑瓜真死,真不会做生意。”
“别跟她们扯了,我们找旅馆去住。”
我拉走胡亦去旁边一家寺庙改造的国营旅馆登了记。
这家旅馆条件不错,有化纤地毯、彩色电视机和卫生间,价钱比私人家庭旅馆贵一些,但比起内地同等水平的旅馆便宜得令人昨舌。胡亦住在我隔壁,都是双人房间,她的房间有个老太太,我房间就我一个。我放下手提袋,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给放暑假的孩子放动画片,我调了调天线,让电视开着去卫生间洗澡。打了香皂,喷头没了水,我一筹莫展地站着等水。胡亦进屋叫我的名字,我在卫生间瓮气地答应。她问我的龙头有没有水,我说没有,叫她去问问服务员。她跑出去,回来后站在屋里对我喊,服务员说每天早中晚供水半小时,下次来水要晚上。我用毛巾擦去脸上的香皂,穿上短裤走出来,十次分气忿。胡亦瞅着我的狼狈样笑。我见她头发脸颊湿漉漉的,问她怎么洗的,她说同房间的老太大接了一浴盆水,她都给用了。
我们下去问服务员海边有多远,服务员说不远,穿过小街就是。我和胡亦穿着拖鞋出了门,穿过寺前,丁字形旧街,上了个小山坡。坡上有一颓败的多宝塔,顺塔前小路下去,便到了两个海流的交汇处。
我们进了有防置网的收费浴场。时近中午,阳光炫目,沙滩反着红色的光晕,人不多。海潮退了很远,防鲨网距岸仅十数米,挥臂即到。我们先后游到网边,悠闲地贴着网绳横游。海水阳光披浴在皮肤上,晶莹滑润。远处慈悲岛横亘海面,犹如一侍仰面示的巨大观音,头身足栩栩如生。横穿海湾后蓦地发现防鲨网是卷在网绳上的,安全感顿失,游回岸边,心有余悸,问及当地人,方知夏季这一带海面没有鲨鱼。我们在沙滩上一个遮阳伞荫影中躺下。我有点疲倦,海水的涌动又是那么缓慢、有节奏,一会儿便睡着了。醒来伞荫旁挪,胡亦用湿热的砂子将我全身埋了,跪坐在旁边看着我咯咯笑,统计一拌拌往我身上推砂子。我微笑着任她摆布,只露一颗头在偌大空旷的沙滩,平视碧波万倾的海洋和湛蓝如洗的天穹,心平如镜。“好玩吗?”她笑着俯脸问我。
我笑着点头。“埋埋我,你把我也埋起来。”她叫。
我坐起来,推掉身上的砂土。胡亦仰面躺下,双腿伸得笔直。我把她埋起来,只乘下一颗美丽的头颅。随着砂土的堆积,她脸上的顽皮的笑容消逝了,长长的睫毛盖住阖上的眼睛,脸色变得安详、平和、苍白、熟悉,象梦里时常浮现那张脸。那是个可怕的瞬间,就象童话里外婆幻变成狼一样。我抚了一下她的脸,想抚去幻形。她睁开眼,温柔地冲我一笑,缓缓倒流去的时空又倏地切回现实:这是东海中的一个岛,我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一坐一躺在蓝天白云下的沙滩上。“你怎么啦?”她坐起来,困惑地问我。
“没怎么。”我恢复了平静“我看你闭上眼,不知你在想什么。”“我觉得,”胡亦乐滋滋地又闭上眼,“象在这儿呆了几万年似的。”我没搭腔,却受到深深的触动。天空、云朵、海洋、礁石,触目皆是亿万年沧桑的见证。多少罪恶被冲刷了,大自然依旧纯净、透明、恒久、执勘地培植、唤起人们的美好情感。“你怎么那么优郁,心事重重。”胡亦望着我问,旋又笑,“我真的有点信你是个劳改犯了。”
“……”“我就是便衣警察,来侦察你的。”她接着笑说,“这儿到处是我们的人。”“你觉得很逗是吗?”“我……她不笑了,脸飞红了,低下头,“对不起,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没掩饰被刺痛的神情,但也没再说什么。
黄昏,我们从海滨浴场出来,在小镇的丁宇街上吃晚饭。胡亦不大笑了,细声细气地说话,不时看我的脸色,我有点过意不去,就主动开几句玩笑,她也马上活跃了。小镇倚山造房,街是倾斜的,铺着青石板。两旁一间接一间木板盖的小吃店和餐馆,临街一面完全洞开,走在街上可以看到一格一格神态迥异的顾客围着桌子吃饭,店里的年轻女孩坐着板凳卖海鲜,螃蟹、虾、淡菜、鱼种类齐全。再就是卖观音像、香袋、瓷雕的小铺子,迷种小铺子又多兼卖速冻水和烟糖,也是年轻姑娘的招揽生意。卖果小贩的担筐集中在街口是牌楼下。穿僧鞋拿雨伞的小尼姑和健壮的赤膊渔民夹杂在衣着时髦的游客中穿街而过。游客多是清秀苗条的南方人,偶尔可见金发碧眼的高大欧洲人。整条街就象电影摄影棚中搭的布景。我们在一家私人餐馆坐下来吃饭。这家餐馆二楼放着香港武打录相片,五角钱一位,不时有年轻人跺着木制楼梯“咚咚”上去,剧情中的搏斗呐喊声亦不时传下来。我们一边吃着新鲜的鱼虾,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黑了,街上没路灯,但间间敞开的铺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照亮了小街,人群鲜艳的服饰霓虹般地换、流行着。店内外的游客都好、无抱束地互相交谈、开玩笑。我们也和同桌的一群度假的青年人聊了半天。出来走在街上,一群和胡亦相仿的男女学生又和我们搭讪取笑。卖水果的小贩热情地叫住我们兜售,我们买了一个沙瓤大西瓜,几斤般紫的李子。回到住处,切了西瓜,边看电视边吃。房间后窗吹进不易察觉的轻风,热鸦鸦的山脉上,一轮明月悬空,回廊庭院中树影婆娑。我有点心神不宁,刚才碰到的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一对新婚旅行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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