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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起顿了一下,抬首,原本便如墨的眼更是深得看不见底,他道:“旧制日糜,何不唯新。”
我沉吟:“唯新,唯新,却是不易入手,多少朝代,只因新政亡国,朕……亦不敢不慎……不知苏爱卿以为如何。”
记忆中的清朝,若是不行新政,道是还可再撑几年,可惜慈禧将新宪法一颁布,八旗人心尽丧。我不得不说,八旗子弟无论如何糜烂腐朽,终究是大清国本,慈禧错在重用汉人,曾国藩是忠,可其他人如袁世凯之流未必忠。那改天换地的首义第一枪,便是张之洞筹建之汉阳兵工厂所造步枪‘汉阳造’,于清朝操练之‘新军’营中放出来的。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好在,我的改革,不会象她那般内忧外患,时间紧迫,也不会有民族问题。上天,终究是眷顾我。
图功未晚,亡羊尚可补牢;浮慕无成,羡鱼何如结网。我该做的,也一点点在做。到时候,就看火候分寸了。如今,我身不饥寒,坐拥荣华,天未尝负我;我若功业无进,我何颜对天?
御书房中还是那青铜香炉,还是一样的幽香,一样的檀木龙椅,硕大的雕龙案台。只是,再这一圈圈香雾缭绕中,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掉了个个。命运。果然无常。
苏起缓缓开口道:“臣闻……前朝新法,如今尽止。”
我笑道:“苏爱卿此言差矣,新法之中,尚留盐铁律。朕以为,盐铁律一项,乃新政根本。留此一项,别日便可力挽乾坤。”
苏起微不可见地轻轻弯了嘴角,神情微涩,竟道:“原来。皇上竟是将天下之人,朝廷社稷,玩于鼓掌之中。臣常闻皇上于先帝,大谬。如今,竟不知皇上胸中韬略。”我一怔,真没想到他居然将话题转到这里来了。既然他开了口,我便接了下去。也是,他既然为新政主刀,又何尝不知盐铁律的重要。
我深深看他:“苏爱卿此言又差了。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朕为王时,该尽人臣的本分,孝文皇帝曾言道,为王者,富贵易生锋芒,忠厚温良,最是得当,朕深以为是。往日不比今时,一日为皇,便要发奋蹈励,图治争强。两者又怎会一般。”
苏起抬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道:“莫非……皇上亦有改制之图。”
我起身,走出围下的案台,在苏起面前五步站定,缓言道:“铸币若得统一,则民不二也。币由上,则下不疑也。”
如今流通货币中官铸、私铸、盗铸混杂,真假难辨,钱益多而轻,货币贬值,物价腾涨。现在可以做的,就是锻造一种难以仿造的官方金属货币。也许是因为现在的金属货币,从来就是他们本身的价值,还没有人意识到假币,仿币之说,只觉得是钱,都是可以自己造的,大钱可以融化分割成小钱,小钱也可以融在一起,成大钱。钱可以直接融成农具,没有粮食的时候也可以用农具融化成散钱去换食物。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专属货币的概念,而钱,也只是商品的一种。
我看过近卫的刀枪,锋上与剑身上的锻冶铸造迥然不同,为快刀杀敌用;如此,现今官铁的锻造技术,该是能够做的出来的。
苏起沉吟了一下,道:“先皇亦曾铸新币,奈何世间,仿者风起,私铸、盗铸不能禁。”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措辞:“……先皇,曾言……‘夫农,天下之本也。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道民之路,在於务本。力田,为生之本也。’并于劝农归田之同时,对放铸之令时有收禁,或行币量改制,但铸币获利丰厚,虽有收禁,可仍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此番,为之奈何。”
我微微一笑:“官铁已有百炼钢术,可炼钱币,整体郭圆方正,币量轻重适宜,外郭相应加宽,防止盗铸者磨损而取铜料。”
若是铸币的正面和背面都有外郭,外郭同文字一样高低,便可保钱文不受磨损。这曾是古代钱币的重大发明。我以前也投资过古董收藏,当时上流社会很热衷于钱币收集,特别是一些欧洲贵族。我还记得有些汉初之前的钱币便没有上述特征。若得这样的早期钱币,一般在拍卖中便可叫价数倍于形圆孔方者。
苏起又呆在了那里,等回神的时候,他抬首对上我的眼,目光深邃,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看。他道:“皇上……果有宏图大志于天下。”
御书房也算是深纬了,若是要行至此处,要经过好长的阁道,一遍一遍的通传。这里望不见天空,却可以望见天下。我原本这样认为,可苏起看我的眼神却让我一瞬间的恍然,他的双眸深幽,我以为,我望见了夜空。
迎上他的眼,我正色道:“这宏图大志,却不是朕一人的志向,而是先皇的宏图大志,是我朝建业以来,列祖列宗的宏图大志……”
我静静地看着苏起:“……不知……苏爱卿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苏起怔怔地望着我,半晌,他撩泡跪地,声音却有些飘远,他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我轻轻地笑了,走过去,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并没有进来的时候好。
我温和笑着,看进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缓道:“起之,先皇常赞你,说你凝浩然正气,法古今完人,为国所虑甚多,不置私心,谓之为谏臣。如今你受伤病所困,上不得喋血沙场,可这朝堂庙宇,亦是不见血的战场、还望起之出将入相。今后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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