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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淙淙浊浪,顶上苍穹蔚蓝如洗。
我踏着泥泞,缓缓地开口道:“这个道理,朕不是不明白。古书上说“危机”,便是在危险的背后,隐藏着机会。这场洪水,朕若是能善加利用,未必不是利器。只是子房所言之事,都是计百世乃至万世的长久大计,然如今四海纷纷,多有流言蜚语,天下熙熙,多有不轨之人,朕只怕这江山……”
他在我的身前顿住脚步,河堤的风吹散了他挽好的发髻:“皇上是在说长乐王……?”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是……又不尽是。”
他看着翻滚的河水,随手整齐了乱发,淡淡地道:“若皇上只是担心名节,臣倒有一计,定能保皇上无虞,保四海安平。”
我也顿步:“何计?”
他转过脸来,淡然的容颜如冥响的天籁,站在堤边的姿态温雅宁静,似要与山色合一,与我上次见的弯弓拉箭,判若两人。
他淡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臣冒昧一问。不知皇上对长乐王,是否真想保全?”
这……便是在问如意的生死了。
我沉吟了片刻,看着才被大水冲刷过的堤坝,缓缓地道:“比起国家的安危,社稷的倾覆,朕的这点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张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垂下的眼睑不曾遮去双眸的一闪而过的璀璨如星。
我面色平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也许他惊讶于我的直白,也许他在思忖怎么将这个计谋告诉我。
他垂着眼,轻声道:“如今水患再重,却不如人患可畏。既然如此,便请皇上回长安,设祭坛,筑高台,向天下宣布,要习古代圣贤伯夷叔齐之道,将皇位让给长乐王。”
我猛然抬眼看他,却见他已转身,朝着泥泞的堤坝向前走去,只留下清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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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弃了熟捻的弓马,陪着张良坐在銮驾中,回程长安,并非水患已经解除,却是我找到了解除人患之法。看似荒诞不羁,但若真得功成,诸多隐患,便能迎刃而解。
我初次和张良同车,他靠在銮驾中,好似在假寐。微颤的睫毛伏他淡雅的容颜上,似乎轻轻一触碰,便会支离破碎。
曾几何时,我视他如真正的师长,我心中钦慕他,感激他,只希望他的心中也能有我的立锥之地。但这份感情还未萌发时,就在那个雨夜如飘萍般被截断。它如我无数个年少无知的青春梦幻一般,被我亲手埋葬,从今往后,不再见天日。
如今,我看他的目光,已从视之如师,变成了视之如臣。原来仰视的高度,如今低落成了君臣的尊卑。
如今我要用他,便如他当日依附于我一般,所谓大势趋耳。
我坐在他的对面,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容颜,打破沉寂道:“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他睁开了眼,欠身道:“谢皇上关心,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日里养鹤垂钓。”
我笑了笑,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朕在此处?”
他的脸上荡漾出一丝笑意,轻声道:“皇上有帝王之气,千里之外,尚能看见紫云罩顶,臣略通周易,能演八卦,帝星开阖,臣夜观天象,自然便知晓。”
我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若你能栖身长安,常伴朕的身旁,又何必观天象?你如今前来,朕心甚慰,也由此知道,你心中还是放不下这片山河日月。你隐于山中,却不忘庙堂……”
说着我伸手握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朕需要你,天下也需要你。你回到朕身边来,好不好?”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如一汪幽潭。只见他垂眼遮住了自己的目光,轻声反问我道:“皇上可知道太尉王为何接旨进京,自请出战?”
我缓缓放了抚在他手背上的掌,收回袖中,道:“太尉王是朕的太傅,带朕平定叛乱,实是理所当然。”
他微微颔首:“皇上武有太尉王,樊将军,文有萧丞相,臣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只是一届出谋划策的谋士而已。”
我叹了口气:“子房,你过谦了……”
见他不言,我陈恳地续道:“朕不知为什么,只要你在身边,朕便说不出的安心。”
他闻言一怔:“皇上过誉,臣只不过是一届谋士,然皇上却是年少英伟,智略超世,明果独断,勇盖天下,威行邻邦。”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既然他无意,我亦不会强求。
颠簸数日,方至长安。
我下车前,不经意地问道:“子房,你适才问朕,太尉王为何接旨进京,自请出战,你怎么看?”
他微微一怔,似乎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因为太尉王心中,只存有天下的宏图霸业,他不助皇上,难道去助英布?天下只有皇上,能让太尉王成就姜子牙和伊尹甚至周公的霸业。”
心下挑眉,他……原来又是为了韩信向我求情。我面上笑道:“子房你有所不知,太尉王在朕为太子时,多次要置朕于死地。”
他睁大了眼:“皇上果真如此认为?”
我叹了口气道:“朕也不愿相信……”
他深深地看进我的眼,轻声道:“太尉王若是只想成王,那当时垓下之围,他便不会去。那时蒯通已劝他三分天下。但太尉王终究是举兵垓下,比起权王,他更愿做开国功臣。太尉王如此的心性,皇上实无须多虑。”
我一怔,轻笑了一声,便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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