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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鬼差双手捧着饱受摧残终于物归原主的名册,双目放空,魂不守舍道:“今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眼前的鬼依旧用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很不走心地安慰他了一句:“没事,幸而漏掉的名字补好了。”
就是因为你瞎添那几笔才倒的血霉!
高个鬼差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怒道:“你懂个屁!这是你个无名野鬼能动的东西吗?这是阴阳册!生死簿!敢擅改这上面的名字,你就等死吧!”
它等着眼前这个什么也不懂的鬼恍然大悟惊慌失措的样子,但对方只是微微挑起眉,哦了声:“这么厉害。”
高个鬼差难以置信道:“……完了?”
没有追悔莫及,没有痛哭流涕,那鬼轻飘飘地说:“是啊,我在等死了。”
高个鬼差:“……”
一个两个都是哪来的牛鬼蛇神?
它后背还有些方才吓出来的冷汗,心虚地看了眼紧掩的大门,心知楼三十一那个小鬼还在里面,就是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它一开始的确只是打算小小地教训一下对方,但是没想到真的出了问题——那小子竟然是一只厉鬼。
罪孽缠身,是谓厉鬼,理应灰飞烟灭,不留于世。
如果不是在阴阳册上及时补上了名字,那小鬼早就在里面死透了。难怪死都不肯去投胎,被欺负到头上了也要一直在轮回司赖着,原来是有把柄在身。
高个鬼差正想着,突然听见身前那只鬼问:“里面有只小鬼在哭,不开门放他出来么?”
它旁边的同伴下意识就要开门,高个鬼差反应过来,立刻阻止了对方,强硬道:“你没看见吗?刚刚是阴阳册自行除名,说明那小鬼身上罪孽很重,他本来就该魂飞魄散,这就是他的命!我能有什么办法,别多管闲事就是了。”
“是吗。”明如晦还算耐心地站在队伍里,微垂的眸光平淡,却令人无所遁形,“方才你求着我交钱消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高个鬼差面色登时一变,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它蓦地听见一声压抑绝望的哭声,伴随着咚咚的捶门声,模糊地传出来。
高个鬼差一瞬间就听出来了这是楼三十一的声音。眼看瞒不住了,它咬了咬牙,抓住放在桌上的毫笔就要下手为强,将阴阳册上的名字彻底抹去——
下一秒,手中的笔顷刻被打飞,飞到了明如晦的手里,连带着名册纸页哗啦啦一阵翻飞,然后啪地一声,重重合了起来。
高个鬼差差点被名册狂扇了好几个巴掌,狼狈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停下来,又惊又怒:“谁?谁干的!”
它怒视向面前最有嫌疑的无名野鬼,后者慢慢道:“不知道啊。”
“只不过,被你关在里面的是负责给我们领路的小鬼差。”他收回视线,“如果他出了事,会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
“那又如何。”高个鬼差气焰嚣张,眯起眼傲慢道,“我们轮回司一向只听奉仙君的命令,你一介没名没姓的野鬼,说的话算哪门子事?”
它故意搬出了这个名号,按照往常,对方早就该敢怒不敢言、悻悻而退了。果然,明如晦很淡地朝它一笑,说:“是吗,那就算了。”
高个鬼差脸上意满之色还没浮现,便听他温声继续道:“你们不放他出来,那我进去好了。”
说完,他将手里的毫笔随手一扔,摔在八角桌上,发出重重的咔哒一声,惊得两只鬼差眼皮一跳。
高个鬼差傻眼了一秒,大喊道:“轮回司重地,不可擅闯!”
擅闯者恍若未觉,轻车熟路地绕过了队伍,继续大步往漆黑大门前走去。
“站住!胆敢擅闯者,罪同厉鬼,魂飞魄散!”
高个鬼差扬高了声音。
“不仅如此,你擅改阴阳册,理应罚去做十年的苦役呃呜呜……”
还没说完,它的嘴巴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缝到了一起,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呜呜着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明如晦扬起的右手中,两指间夹着的符纸正在飞快燃烧,他无心理会身后的乱象,只是垂眸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说:“别吵。”
很简单的命令,两个鬼差却顿时动弹不得,僵在原地,一句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动作流畅得仿佛步入自家门户,毫不迟疑地推开门扉,从容步入其中。
两只鬼差呆若木鸡了足足十秒的时间,同伴才回过神来,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打手势:发什么呆?!快去抓啊!真等他闯进去坏了规矩,段公子活剥了咱俩的皮!
高个鬼差表情格外难看,一把抓过名册,哗啦啦一通翻。
近几日入鬼界的鬼魂,姓甚名谁,都在这里了,它就不信找不到——
下一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高个鬼差手一抖,手里捧着的东西砰地掉回了桌上。
两只鬼嘴唇翕动,心惊肉跳地瞪着纸上渐渐模糊变形的几个字,紧接着,眼睁睁看着它纠缠变为一股墨色的烟,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
断罪台。
外来者突兀的闯入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水里,还没来得及水花四溅,就被汹涌的水流再度包裹其中。
明如晦一脚迈入,地面霎时软陷下去。伴随着轻微的震颤,数道细腻的波纹迅速向四周荡漾开去。
安静下来后,沉闷的捶墙声变得清晰起来,被困在里面的少年声音濒临崩溃,带着哭腔地喊道:“……放我出去!求你了,放我出去吧!”
明如晦循着动静望去,看见了楼三十一的身影。他跪在一堵墙前,似乎被魇住了,五指紧握成拳,毫无章法、只剩下了身体的本能,拼命地捶打着面前的墙壁。
明如晦走到他身后,同样抬头看了看这面墙壁,什么都没有。
楼三十一对周围的变化恍然未觉,依旧胡言乱语地说着什么。明如晦敛眸,正要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下一秒,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痛苦哭声,传入他的耳中,几不成音:“求、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吧!我要去昆仑山请仙君救救楼九……他快要死了……”
恍若耳畔落下一道惊雷,明如晦指尖一颤,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一顿。
“快来不及了……”
哭声和风声交织成汹涌的潮水,猛烈地涌入他的耳畔,撞击着钝痛的心口,发出空洞的嗡鸣——
“人死了,就会变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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