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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自嘲地笑开了:“我吞并了一个帮派,那伙人跑了些,一直在找机会报仇。然然,我以前犯的错误,以后绝不会再犯。”
他前科累累,语气诚恳,我却审视良久都不敢相信他。
实在是怕了。前一秒还微笑着,后一秒就把刀子刺进胸口。我要一直提醒自己,对他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否则……
否则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上。
那天之后就一直乖乖养伤,病房里清净地很,我只是伤了手,又不是多大的伤口,有时候也会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一走。年轻靓丽的女护士穿梭在花丛里可真是大萌的美景,我自认不是猥琐怪叔叔,也可以坐着欣赏很久。好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实在是太萌啦!
手上换了几次药,麻木的感觉也没什么缓解,躲避着凌念的目光问医生我这究竟是怎么了,医生也只是打官腔让我专心治疗就好。大概是那时候,我有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出院那天见到久违的中井。他瘦了些,线条显得愈发刚硬,额头竟然开始有皱纹了。对啊,他已经是年近中年的男人了,微笑优雅恰到好处,无时无刻不散发成熟的气息。我想,如果他要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大概会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见到他也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可雀跃还是不小心漏出一点。叫了他一声,看凌念面色不变,接着道:“好久不见。”
“卓君,恭喜出院。”他仍旧彬彬有礼,幸好,丝毫不见疏离。
我的手还是呈粽子状态,不过从北方大粽变成南方小肉粽,绷带一圈圈缠在手掌上,再多点就成了散打选手。我扶着座椅坐进后座,手指还是麻木,可好歹有了点触感,趁着凌念还没坐进车里,问前排的中井:“我的手还有康复的可能么?”
中井顿了一下:“医学昌明,什么症状都可能治好。”
余光看了眼凌念,他还在车外,不知道跟医生谈着什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趁热打铁,接着问:“他们说的医学术语太多,我一直听不懂,不过一颗子弹而已,怎么会这么严重?”
中井转过头,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些怜悯:“位置卡的太巧,正好在神经线附近……卓君,你的右手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日常生活是不耽误的。”
我想我没听懂:“什么叫日常生活不会耽误?”
他侧过身子,很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么,许多画家也并不是用右手画出绚烂的图画。卓君,你一直很乐观,这次也请……”
“我知道了!”我忽然厉声打断他的话,下意识地蜷了蜷,“我想我已经……听明白了。”
用左手画画的意思……我以后都不能再用右手了,是么?
凌念,你不是一直都告诉我,只是小伤么?
晚餐气氛诡异。中井察觉到下午我的反应过激,但大概出于保护我的考虑,没有向凌念汇报。凌念还不知道我已经了解真相,一个劲给我碗里添菜,我只要用左手拿着勺子舀就吃的饱饱。他本来就不是多么开朗健谈的人,还要努力活跃气氛,我跟中井心里盘算,不甚捧场,吃到尾声,约摸着肚子饱了只能匆匆散会。
中井真是许久没来了,餐后坐在一起分享一盘水果的画面久违又怀念。我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点,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些生意上的事情,还有些别的话题,下意识用右手执叉子,“咣当”一声,不锈钢制叉子响亮地带着半块苹果砸在玻璃茶几上。
两个人停下谈话,同时看向我。
我不无尴尬地弯腰去捡叉子,凌念先我一步,捡起叉子放到桌上,女仆一脸莫名歉意接着善后,比起她,我的歉意更显得诚恳:“抱歉,我忘记了。”
凌念用温暖的手掌裹住我的,柔声问:“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便只能低下头沉默。他这段时间来总是这样,见我为了手难过,就习惯性安慰“很快就会好的”,可是在知道了真相的今晚,这句话真是绝佳的讽刺。
抬头看了一眼中井,他目光复杂。
中井是聪明人,已经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吧。
既然他保持沉默,我也不会傻得戳穿凌大少的谎言。不着痕迹把手抽回来,“我到楼上去了,你们慢慢聊。”,不等他们回答,就径自离席。
也不知道为什么,脚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走进画室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
画架上还有我没画完的那幅画啊。
枯萎的月季花,斜插在巨大花瓶里,斑驳的花瓣萎缩在瓶壁,仅仅冒出一个头,就可以见到隐藏的腐败。旧时曾经盛放过,此时此刻,却仍旧浮华不再。
我曾经,这么期待这幅画的完成。
无数个下午坐在阳光倾泻的窗边,无数次闭上眼睛构思想象,无数次调配颜料,无数次举起画笔描绘,我的完成了的,和即将完成的画作。坐在画架前,不需要多么用力,就可以回忆起学画的没一个细节。是怎么冒着大雪背着画架步行两个小时去老师家学画,是怎么几夜不睡完成一幅作品,是怎么下定决心此生将绘画作为终身事业,是怎么排除一切艰难也要来日本学画,甚至惦记着,要去欧洲,去意大利去法国去世界上一切美和艺术的国度,学习绘画,到老了画下自己充实的一生。
其实我没有怪任何人,那颗子弹,再射过来一百次我都会去挡。我只是,觉得没有办法再继续画画,是这么遗憾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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