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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你看见马赛尔了吗?”
“没有。”
手电筒的光柱掠过,两人都闭上嘴,屏住呼吸。克莱芒仰躺在那里,看着虬结的枯枝。吕卡把他的肩膀压得发麻,但他不敢动。靴子踩断了树枝,噼啪一响。光线扫过不远处的山毛榉树干,在枯死的蕨和灌木上停留了一小会,转向另一个方向,靴子走开了。
他们等着,直到确定周围再也没有声音,才小心地开始移动。先是趴在地上,手肘支起上半身,然后跪着,悄悄把头探出树丛。卡车还没有开走,仍然挡在路口,雪铁龙也还在,车头灯亮着。人影聚集在两盏车头灯交汇的地方,穿制服的有七八个,其中两个押着加洛韦,把他的手臂掰到背后。还有一个按着马赛尔的肩膀,让他跪在地上,另一个人用枪指着他的头。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加洛韦面前,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近马赛尔,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欣赏展厅里的雕塑。有那么一瞬间车头灯的光照亮了军官的整张脸,克莱芒倒抽了一口气。
“是穆卢斯中士。”
“谁?”
“我和你说过的,那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对口音很感兴趣的德国人。”
“见鬼。”
飞行员被蒙住眼睛,押上了卡车。军官打了个手势,士兵把马赛尔扯起来,把他推向卡车的方向,但没有蒙住他的眼睛。军官拍了拍拿枪那个士兵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走开了,拉开卡车副驾驶座的门,爬了上去。士兵抬起枪口,对准了马赛尔的后脑。
枪声穿透夜雾。
克莱芒叫了一声。吕卡捂住了他的嘴,从背后抱着他,手臂把他勒得很紧,在他耳边说着安抚的废话。安静,小柑橘,没事的,别看,嘘。
马赛尔看起来不像马赛尔,变成了一小团没有形状的阴影,贴在水泥路上。两个士兵用帆布一样的东西裹起尸体,抬到卡车上。有人不甘心地用手电筒照了照荒野的方向,放弃了,也爬进车厢。引擎重新发动,军车掉了个头,掠过车门大开的雪铁龙,驶向图尔。
吕卡松了手,很小心,像是怕克莱芒发出尖叫。但哭泣和嚎叫的冲动已经过去了,一团厚厚的、灰色的棉花在他的脑袋里膨胀起来,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切割开来,他不想发出声音,也不想动,只想原地蜷缩起来。吕卡说着什么,拉拽他的手臂,他想起了去年十一月,在克雷伯大道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们也成为了没有形状的阴影,一个句号。欧特耶的公寓从雾中浮现,他清楚看到了墙纸上的图案,感觉到脚下地毯的粗糙绒毛,他和吕卡一起盯着挂钟,到了凌晨,马赛尔就会回来。
“克莱芒。”吕卡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站起来,好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来帮你。”
克莱芒站了起来,膝盖发着抖,靠在吕卡身上。他们就这样站了许久,在黑暗里,被带刺灌木包围。吕卡首先跨过了树丛,伸手帮克莱芒出来。两人蹒跚着走向仍然亮着灯的汽车,驾驶座的车窗玻璃被子弹击碎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不久前发生了什么。克莱芒注视着路上的一滩深色污渍,吕卡察觉到他的目光,马上挡在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塞进副驾驶座。
汽车发动了,吕卡关了车头灯,驶过分岔口,选择了向南的那条路。
“我们去哪里?”克莱芒问。
没有回答。克莱芒也没指望有答案,图尔已经不在选项之内,去维希也没有意义,没有飞行员,美国人没有理由帮助他们。他盯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吕卡在抽泣,从碎裂的车窗灌进来的冷风遮掩了声音。
“路路,靠边停车。”
对方照做了,停在匝道上,关了引擎,趴在方向盘上。克莱芒试探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吕卡挤出了一句“不”,于是他把手收了回去,惴惴不安地看着吕卡,把目光移向海洋般的旷野,又转回来,盯着他唯一的旅伴,直到吕卡的肩膀不再发抖,直到他重新抬起头,用袖子擦脸,对着挡风玻璃发呆。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克莱芒问了第二次。
“我们。”声音太过沙哑,吕卡清了清喉咙,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一路往南开,直到汽油烧完,之后就走路,避开大城市,只在农舍里借宿,顺便打听有什么方法偷渡。我们必须偷渡,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德国人知道我们有,我们曾经有四个人。”
“好的。”
“明确地告诉我你同意,克莱芒,你没有半路改变主意,跑回图尔的机会,你明白吗?”
“是的,我知道。”克莱芒吸了吸鼻子,“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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