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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树下面等你。”吕卡走向房门,像是没听到克莱芒说了什么,“和你谈一谈迷人的乡村景色,还有西班牙。”
门关上了。克莱芒坐在床上,盯着门看了一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然后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风拉扯着窗帘,碰翻了盥洗台上的一只空杯子,哐当一响。他爬起来,给了枕头一拳,捡起杯子,关上窗,匆匆离开客房,把旅馆的木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注:
[1]zonelibre,1940年6月后尚未被德国占领的区域,名义上由维希政府管理(名义上)。占领区与自由区之间不能自由往来。
[2]PrisondelaSanté,巴黎最主要的监狱之一,战时被占领当局和维希政府用于关押和处决抵抗组织成员。
第九章“西班牙?”克莱芒问,穿过枯枝的帷幔,站在吕卡旁边
卢瓦尔河谷冬天很少有雪,一月份偶尔会有几个飘雪的夜晚,日出之后就不剩下什么痕迹了。今年的雪可能已经下过了,克莱芒能看到路边排水沟底部有些灰色残雪,和枯叶混在一起。教堂俯视着巴掌大的小广场,聚集在周围的商店大部分都倒闭了,建筑物外墙上钉着好些木牌,用德语写着这样那样的禁令,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词语下面还划了两根横线,看起来很不客气。克莱芒走过被木板封上的肉店,翻过低矮的石墙,跳到倾斜的河岸上。河岸上也有一个木牌,底部敲进泥土里,再用垒起的石块固定,牌子上用粗体黑色字母拼出一个德语单词,多半是“停止”或者“禁止”之类,一根绳子绑在灌木丛和警告牌之间,克莱芒跨过绳子,径直朝柳树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了吕卡,卡其色大衣,白色围巾,在枯萎的灌木丛之中移动。河水在右手边潺潺作响,水位在冬季变低了,柳树外沿的树枝夏天能触到水面,现在悬在发白的石头上。柳树看上去就像萎缩的肺,抽干了血,在冷风里颤动着。
“西班牙?”克莱芒问,穿过枯枝的帷幔,站在吕卡旁边。
“加洛韦先生就是我们的出路。”吕卡说,扫开长椅上薄薄一层冰晶,坐下来,“这是我和马赛尔谈好的条件,我愿意冒协助逃犯的风险,前提是我要和他们一起到大使馆去,加洛韦先生要为我,为我们做担保,让美国人把我们送到西班牙去。”
克莱芒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没有回答。
“不是偷渡,”吕卡补充道,“会有签证,不会被遣返。到西班牙之后,我们马上买船票去伦敦,或者纽约。”
纽约。这个地名在克莱芒脑海里勾起的印象和“许久以前,一个遥远的王国”是一样的,是一个人们偶尔会谈起,但从没有人亲身去过的神话发生地,连发音也如此奇怪。事实上,西班牙在他心目中已经够远了,是一片被山脉阻隔的陌生海滨,布满柱子纤细的摩尔式建筑,居住着简笔画似的陌生人。他计算着从马德里到巴黎的距离,估摸着火车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跨越这个距离,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踏进法国。
“你告诉你的父母了吗?”他问。
“爸爸知道,他会替我给妈妈和玛杜解释。等我到了,”吕卡打了个手势,“到了外面,他会想办法给我寄钱。”
“马赛尔也打算走吗?你刚才说‘为我们担保’,你和他谈过这件事了吗?”
吕卡舔了舔嘴唇,看向退缩到石滩远处的河水。克莱芒拉紧了领口,弓起肩膀,柳树的阴影似乎比河滩其他地方冷得多。
“他不打算走,是吗?”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把悬在半空中的答案说了出来。
“你知道他不会的,而且当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高兴。”最后这个形容词就像薄薄一块布片,与其说遮住底下的尖刺,不如说强调里它的轮廓,吕卡呼了口气,白雾飞快地消散,“我跟他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谁也不能说他是懦夫。他最好在德国人找上门之前离开。我说他应该为了你这么做,你明白警察上门的那天——这天一定会来的——不仅会逮捕他,肯定也会带走你。警察总署这几个月彻底狂犬病发作,说不定会带走整栋楼的人。”
但如果他不走,我也不能走。克莱芒想,但是桑泰监狱的高墙和阴郁的暗红色屋顶在眼前浮现,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整个巴黎都知道。酷刑和断头台非但没有在两个世纪以前的尘埃中湮没,反而重返舞台,继续扮演同一个血腥角色。这不应该存在,一股怒火短暂地驱散了恐惧,人不应该被迫在家和自由之间作出选择。克莱芒差点想站起来,冲河水和空气吼叫,但怒气转瞬间就散去了,剩下焦灼和紧张。吕卡把手放到他背上,轻轻拍打,克莱芒这才发现自己在急促地喘气,他站起来,靠在柳树树干上,深呼吸。
“我不能。”他说,声音很小。
“小柑橘。”吕卡悄声说,他的语气和此刻是脱节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一月份的荒芜河边,那是属于夏天的口吻,理应用在明亮的午后,在床上,“我理解,我也爱他,可能和你不太一样,像个兄弟,我的意思是。但是,”他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形容,也站了起来,在石滩上踱步,石子在鞋底喀嚓作响,“有时候,”他停下来,摊开双手,“我们爱的人选了一条我们走不上去的路,他不能强迫我们改变主意,我们也不能把他绑架到另一个方向去,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听起来不怎么像爱。”克莱芒咕哝道,盯着自己的鞋子。
“这不是哲学辩论,好吗?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如果我们都死了,这些……文学母题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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