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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克莱芒耸耸肩。

“那个倒霉地方已经被挤满了,马厩里都睡满了人,几个男人借了农户的浇水管洗澡,就站在别人家的花园里,在所有人面前,脱光了衣服。修女们挡在教堂门口,说里面无论如何也挤不下了。因为人太多,分发洋葱汤的摊子挪到了墓地入口。迟来的妈妈们把床单和坐垫铺到教堂门外的石阶上,让孩子睡觉。好些人又掉头回去找自己的车,至少那里能有个躺下来的空间。我和马赛尔勉强买到一点火腿和羊奶酪,吃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穿过荒野返回公路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小队军人,我们的士兵。人们非常高兴,给他们烟,和他们搭话,但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要到巴黎去的,事实上,他们和上级失去联络好几天了,没有方向,没有命令。再也没有人和士兵搭话了,人们拉开距离,脸色发白。马赛尔向士兵借了军用卡车,把泥淖里的小车拉了出来,又到村子里要来了木板,指挥其他司机一起铺了一条小路,让后面的车能够过去。中途一度有飞机在头顶掠过,所有人都吓得趴在地上,但飞机没有理会我们,往北飞走了,也许是去巴黎,也许根本不是德国飞机,我不知道。我们又上路了。”

“就在同一天傍晚,意大利向我们和英国宣布开战。我哥哥和我被困在又一段无名公路上,决定在车上过夜,这是个幸运的决定,天黑之后轰炸机来了,人们都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陷入火海的小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可能已经榨不出更多情绪了。我在地图上找过那个地方的名字,但不记得了。我们本来是要在镇子上加油的,前面的司机说哪里都买不到汽油了,抛锚的车又堵住了路。在离图尔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汽油耗尽,我们开始走路。6月11日中午,我们两个,提着很想丢弃的行李,走到了图尔,然后再走了额外的四十分钟,敲响了妈妈家的门。来开门的是吕卡·萨尼埃。”

“‘你们不会相信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说。”

克莱芒呆呆地盯着他干净的脸,还有干净的衬衫,柔软的浅绿色,熨过了,裤腿和鞋子没有一点泥。马赛尔把行李扔在门厅里,靠在墙上喘气,摩挲着几天没刮的胡子,像是想把它搓下来。吕卡的笑容迅速融化了:“……但现在不是谈论我的时候,中午剩了一些炖肉,但我猜你们——我去帮你们烧热水,然后把你们的妈妈叫回来。”

“叫回来?她在哪里?”

“一早就到火车站去了,以为你们会从那里来。”

等兄弟两人轮流洗了澡,回到厨房。半锅炖肉已经在炉子上翻热,咕嘟作响,妈妈扔下长柄勺,发出窒息似的声音,两步跨过来抱住了他们,亲吻两人的脸颊、鼻子和额头,这也许是克莱芒第一次从她那里得到那么多吻。马赛尔给自己撕了一大片面包,蘸进肉汁里,炖牛肉块烫到了克莱芒的上颚,但他并没有因此慢下来。吕卡坐在餐桌对面,旋转着一杯加冰的梨子酒。

“我们是坐火车到的。”灰眼睛的邻居说,拿了一只叉子,轻轻戳酒里的冰块,“你们离开巴黎的第二天一早,我家也出发了,沙特尔附近的公路被炸断了。”

“我知道,我们也经过那里。”马赛尔说,伸手拿走吕卡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克莱芒飞快地看了一眼吕卡,又瞥了一眼哥哥,没有说话,给自己舀了一勺炖肉,低头咀嚼炖得柔软的筋腱。

“爸爸决定绕路,哪里都是彻头彻尾的混乱,牛车阻塞公路,汽车跟在后面爬,浪费汽油。每个村子都塞满了人,一块巧克力卖得比钻石还贵。”吕卡站起来,从橱柜里取了一只新杯子,回头看了克莱芒一眼,再拿了一只,回到桌边,倒出两杯梨子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克莱芒手边,“玛德莱娜那只该死的小怪物尿在座椅上,气味根本散不掉,我们一路上都开着窗,我相当确定我不小心吃进去一只蜜蜂。”

马赛尔嗤笑了一声。

“是真的,虫子多得难以想象,下车步行的时候就更糟糕了。我们的车现在还丢在勒芒某处的草地上。勒芒还有火车,不收钱,但只有两个目的地,南特,或者图尔,”吕卡打了个响指,“比你们早一天到了这里。”

“我希望这老房子有更多卧室。”妈妈说,掀起盖在大陶瓷碗上的茶巾,查看面团的发酵状况,“这样你们就不用待在储藏室里了,我不管战争是不是来了,人不该睡在储藏室里。明天我再和尚布里先生谈谈,看看他的旅馆能不能腾出一个客房。”

“有储藏室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梅西耶太太。”

储藏室实际上是一个旧谷仓,在后院,离房子二三十米。外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在里面养奶牛和羊,自己做黄油和奶酪。他死了之后,外婆卖掉了动物,把谷仓租给别人储藏当季卖不掉的小麦粉,后来面粉商破产了,空谷仓逐渐变成旧家具坟场。眼科医生一家用躺椅和旧沙发当床,借来窗帘布,围出一个“卧室”来。玛德莱娜显然觉得这非常新鲜,跑进跑出,一度想爬上屋顶,被吕卡逮住了。几天之后她和本地的其他孩子混熟了,转而成群结队在教堂到河岸之间疯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从北面来的难民还在不断涌入,图尔城区早就挤不下了,溢出的人潮淹没了郊外的无名村野,久未使用的船又下水了,人们幻想着靠自己的意志力就能一路划到昂热去。每天的传言都不一样,早上说卢瓦尔河沿岸的工事已经做好,陆军已经就位,德国人不可能继续前进了。下午又说意大利军队已经攻破里昂,卢瓦尔河不再重要,政府马上就要宣布投降。克莱芒窝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里,守着收音机,外祖母在摇椅上打瞌睡,收音机传出来的任何消息都无法打扰她。马赛尔和吕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地图,铺在厨房的大桌子上,用火柴梗和糖块在上面做军事推演。

6月14日,差不多是晚餐时间,消息传来了,不是从电台,而是从火车站,从嘴巴到耳朵,德军控制了巴黎,早上七点多就到了协和广场,据闻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克莱芒可以看到这个消息像拥有了实体的寒潮一样传播开来,人们先是冻结,摇头,或者捂脸,肩膀垮下来,最后带着一身冰晶走开了,把寒意带到其他地方,重复结冻过程。妈妈不再没完没地烤咸派,开了一瓶白兰地,和萨尼埃医生谈论是否该逃到波尔多。

“至少,马赛尔和吕卡应该逃走,我听说德国人在斯特拉斯堡枪毙所有到兵役年龄的男孩。”妈妈说。

萨尼埃太太发出猫被踩到尾巴的声音,医生的嘴唇抿成细线,没有说话。

“我不逃跑。”马赛尔说。

“闭嘴。”母亲叹气,扬了扬手,像在制止一只坚持要吃地毯的小狗。

“又或者我们到伦敦去。”吕卡插嘴,他靠墙站着,此前安静得像只壁虎,“爸爸有朋友在伦敦,戈尔丁医生,圣玛丽医院,对吗?我敢说他能给我们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在尼斯度假的时候,我们不是帮他安排过旅店吗?没理由他不能为我们做同样的事,而且他经常吹嘘自己认识白厅里的这个那个人。”

“离开法国?像难民一样?”萨尼埃医生提高了声音。

“爸爸,我们现在已经是难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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