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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信到达程烨然手里是什麽时候。
是早晨还是晚上,是下雨还是下雪。
她没有在微信和电话里说过这件事情。
寄信嘛,讲究一个出其不意。要是让收信人知道了,那就没意思了。
她在手机上看着这封信的动向。到达本城某地邮件处理中心丶到达另一处邮件处理中心丶到达国际互换局丶送交海关丶海关放行……她想像着这封信同许许多多的信件一起在海上邮轮飘荡的样子。那麽薄,那麽不起眼,但总能精准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她算好时差,同程烨然打电话,聊天。随着信件在海上的起起伏伏,十一月很快过去,日子进入十二月。
他们互换了万圣节的视频,许知蕴也是万圣节之夜中欢乐人群的一个。
程烨然给她看地铁口独自表演的艺术家。穿着亮蓝色羽绒服,拉大提琴。程烨然录了视频,传过来。那人是柏林艺术大学的学生。许知蕴问,他拉的曲子是什麽?程烨然说,刚问过了,是萧士塔高维奇的《浪漫曲》。
许知蕴挠挠头:「……没听过。」
程烨然笑了:「我也没听过。」
「但是很好听,不是吗?」
十二月,下雪了。他给她拍路边的椴树,积了一晚上的雪,太厚了,从树枝上一点一点滑下来。有限的一天假期里,他出门坐火车,坐到科隆,又搭上城市观光车,来到教堂边上。许知蕴看见了雪中的大教堂。黑漆漆的,庄严肃穆。天空也是阴沉沉的,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刚拿到手的报纸。
程烨然说:「喏,这就是。」
周边游人如织,大家都举起手机拍摄。程烨然也举着手机。他买票走进去,给她看高高的穹顶丶彩色的琉璃花窗丶壁画里受难的耶稣。他随着人流爬上旋转的楼梯,许知蕴想,原来从上边俯视整个科隆城,是这样的景色。接着他走了出来,过了一座桥,来到教堂的对面。
「以前呢,我很喜欢从这座桥的对面看教堂。」程烨然笑着说。
「为什麽呢?」
他给她描述这样的场景:「在下大雪的时候,一切都模糊了。在桥的对岸看大教堂,连它也模糊在雪里。不知为什麽,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许知蕴想像着,轻声说:「……真希望什麽时候我也能看到。」
程烨然说:「可那样的天气太冷了。」
她摇摇头:「没有关系,暴雪嘛,总是会冷的。但是看到美丽的景色,感觉再冷也很值得。」
她看向窗外。这个时候,城里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还有细细密密的寒冷。
她看见程烨然镜头里的那座桥——和普通的桥似乎不一样。这里貌似也是一个景点,不少人在此驻足停留。许知蕴还看见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拥吻着,随後一挥手,将一个细小的,银色的东西丢入了河面。
她好奇地问:「程烨然,这座桥也是个景点吗?」
「嗯。这里是霍亨索伦桥。」
与旁边热热闹闹的情侣相比,他是这座桥上为数不多的单身男人。
「他们在干什麽?」
许知蕴的视线落到镜头角落蹲着的一对男女身上。似乎在往旁边的铁栏杆上挂东西。而那铁栏杆已经被挂满了,几乎塞不下,他们费劲找到个位置,姿势有些扭曲,但总算是挂上了。
程烨然忽而顿了顿,温声道:「他们在挂锁呢。」
他慢慢从桥上走下来,走到了科隆大教堂的对岸。他们的时差有点长,而时间又太短了。许知蕴这边已经是深夜,而那边还是一个阴郁的下午。雨仍然下着,在玻璃上溅出透明的雨花。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忽然深切地感觉到,手机对面,真的是一个陌生的土地。而因为一个熟悉的人,那片土地也不再陌生,反而带一些一见锺情般的亲切。
她说:「晚安——或者说,提前跟你说晚安。我得睡觉了。」
「睡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寒冷的冬天也因此融化了大半。「祝你好梦。」
许知蕴结束通话,放下了手机。与此同时,程烨然却在往回走。
准确地说,他又走到了霍亨索伦桥的旁边,来到了一家锁店。里边琳琅满目,挂着各种颜色和式样的锁。他驻足在其中,一把锁一把锁地挑选过去,最後选中了一款玫瑰金的。他说不清,但看到这把锁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在这里,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吧。在冬日铁灰色般的天气中,玫瑰金简直耀眼得过分。
有些锁店能刻字,有些则不能。程烨然付了钱,拜托店主帮他刻上两个名字的缩写。店主是个花白头发,戴着眼镜,皮肤红润的老头。看见要刻的名字时,他好奇地问:「中国人?」
「嗯。拜托您了。」
店主一点一点将他们的名字刻上去。过了一会儿,他将锁拿给程烨然:「祝你们长长久久。」
程烨然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借您吉言。」
他拿着锁,走上霍亨索伦桥,仔细找了一个位置——所幸找到了一个好位置。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锁挂了上去。围巾掉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重新将它系好。一个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的男人蹲在那里,难免显得有些滑稽,但程烨然并不在乎。他只在乎锁的位置,在乎它有没有挂好。
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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