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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子转头看看他,又望向边上神色晦暗不明的左屠耆王,心忖这是瞒不住了,只好将实话说出来:「左屠耆王有所不知……惠宁公主在和亲前夕,不慎染了恶疾……仙逝了。」
斯钦巴日侧了侧眸,深色的丶略微泛绿,仿佛野狼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死了,还有这样巧的事?」
他年纪虽轻,却很气势逼人,小安子虽然护主心切,却也被他那阴寒的目光给骇住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重重地一点头:「不敢诓骗左屠耆王,惠宁公主……真是染病去了。」
「……」斯钦巴日眯了眯眼,又睨了他好一会才移回了目光,「公主死了,就送个男人过来,你们大周皇帝倒是诚意十足。」
他尾音略沉,话说得很不客气,小安子摇了摇头,又道:「回左屠耆王,殿下……与一般的男人有些不同。
斯钦巴日讥讽地「哈」了一声,轻蔑地瞥了眼边上瑟瑟发抖的怜枝:「不同?能有什麽不同?」
「难不成他还阴阳同体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斯钦巴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沈怜枝心里却像被扎了一刀——
怜枝一直觉得这是他身上的缺陷,这种肮脏的缺陷是上不得台面的,是怜枝身上无法愈合的伤疤,一切痛苦的渊源。
平日里,他连提都不想提,只是一个劲儿的回避,可这个小野蛮人……竟然就这样大声地说了出来?
这和再次刮开他的伤口在他身上撒盐有何异?!
心中愤怒越过恐惧,沈怜枝猛然抬起头来,恨恨地看着他,斯钦巴日对上这样的目光,也是怔了一怔。
他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只是说完後,对面的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尤其那皇子,脸色都变了。
那时候,斯钦巴日已察觉出不对……此时瞧见沈怜枝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怒意,他还有什麽可不懂的?
「不会吧。」斯钦巴日两道剑眉皱了皱,「真被说中了?」
沈怜枝还在气头上,转过头,抿唇不语。
斯钦巴日见沈怜枝不理他,面色稍微沉了一沉。
他是年轻的左屠耆王,草原上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惯了,哪怕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可能是自己父王未来的阏氏,也毫无尊敬可言,只是寒声道:「说话。」
沈怜枝真是被他气得发抖,你心里不是已知道了?非要逼他承认做什麽?
冲天的怒气让他的胆子大了点,沈怜枝梗着脖子,闭着眼睛喊:「是又怎样!」
他喊着一嗓子,声音还怪洪亮,斯钦巴日也是被他吼地愣了一愣。这十七岁的少年,脾气也不小,亦黑沉着脸道:「父王求娶的是大周的公主,不是你这种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怜枝真想把他的嘴撕烂,说谁来路不明呢?他沈怜枝好歹也是大周堂堂正正的皇子,是记在玉牒上的皇子!
小混帐,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谁会将你当哑巴?
怜枝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敢与他呛声,他沉着脸道:「左屠耆王,你这话是何意?」
「我父皇是诚心诚意地要与大夏结两邦之好,这才会在我妹妹惠宁公主薨後,送我过来和亲——我是大周的四皇子!皇上亲封的安亲王!」
他是气糊涂了,竟将皇帝的嘱咐忘的一乾二净,一口一个皇子丶亲王的,也不嫌命长。
「你若不信,大可向使臣求证!」鸿胪寺卿所带的玉牒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的。
「说是什麽来路不明的人,未免太无礼了。」沈怜枝道。
斯钦巴日顿了顿,而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纵使大周皇帝是真心实意,可你呢。」他道,「你昨晚上跑出来干什麽,嗯?」
「身为来和亲的……皇子,却想逃婚,你胆子倒是大的很。」
「你知道按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逃跑会如何麽?」斯钦巴日的声音骤然变低了,仿若恶鬼低语,「会剥掉衣服,关进羊圈里,变成最低等的奴隶。」
他满意地看着沈怜枝被这三言两语吓到瑟瑟发抖,唇角略勾,而後又坏心眼地奚落道:「不过你也真是蠢得没边了,要跑也不知道早点儿跑,到了大夏境内,才捅出这麽个篓子。」
他说中了怜枝的每一桩心事,弄得怜枝又气又怕——逃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这样晚才逃……他也很後悔。
一路上都在犹豫,於是许多好时候都因他的优柔寡断错过了。到最後,竟选了个最糟糕的时机,怜枝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斯钦巴日瞟了眼怜枝苍白的脸色,又冷哼一声:「我才不管你是什麽皇子还是亲王,总之,我父王要娶的,是一个公主。至於方才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力气,在我父王跟前说吧!」
说罢,他便倏然转过身,袍尾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利落的一道弧线。
斯钦巴日两指弯曲在口中吹了声哨儿,那只飞走了的金雕便飞回来,再次停在他的肩膀上。
他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沈怜枝,直盯得怜枝脊背发麻。
怜枝微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挪,见他有些怕了,斯钦巴日才低声道:「要是父王原谅了你,愿意留你,那便罢了;要是不留你……」
他没将话说透,又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地上一颗已被飞雪覆盖大半的狼首。
那狼首已被冻僵,断脖处被漆黑乾涸的血块糊着,依稀可见森森的白骨,皮毛被冻得硬梆梆的,那双幽绿色的狼眸还睁着,黑洞洞的,死不瞑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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