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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5章 他走在路上（第1页）

一阵闲聊过后，吴斌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一杯温水，递到天佑面前。

孩子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等那点水气把屋里最后一丝紧绷都润开了，吴斌才把话头慢慢引到正事上。

“明天的入城仪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一个学生明日课堂上的演讲。

“按照计划，明天会把你送回福生。天皇回归，对安抚人心很重要。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没把“扶桑易主”四个字说得太直白，只道：“有些事，得由你亲口说。”

天佑把水杯捧在膝上，挺了挺背，回答得极认真：“是。已经准备好了。原稿背了很多遍，译官也带我对过了。”

最后，他怕吴斌不放心，又小声补了一句：“该怎么说，我都记得。”

吴斌点了点头，神情仍是温和的，但眼里的东西却像被什么轻轻地、极慢地收紧了。

他望着窗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问：“周邦以后要在这片土地上长期驻下来，扶桑的事，也得照我们的规矩重新铺。你对这件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话很轻，落点却极重。

天佑脸上的乖巧和认真还在，可那点被连日看顾出来的孩子气，却在那一瞬极快地退下去了。

他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极轻极轻地摩挲，像要从那点冰凉的触感里找一个能抓稳的支点。

很久，他没有说话，再抬头时，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却多了一层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极薄极淡的雾气。

“祖父大人说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进光里：“弱小的人，侍奉强大的人，这是世间常理，鸟飞得再高，也要落在山脊上。”

“祖父说，我们和周邦，已经做不了敌人了，与其被风吹散，不如自己伏下去，把根埋得更深。”

吴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望着这个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像望着一株在夜里被压弯、天亮后却仍朝着太阳方向慢慢直起来的野草。

“你祖父是个聪明人。”吴斌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伸出手，又轻轻按了按天佑的头顶，像给一段极漫长的对话盖上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句号：“明天好好说。不用多，把最要紧的几句话说清楚就够了，剩下的，一切由我安排。”

闻言，天佑天皇“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他望着吴斌慢慢坐回办公桌后，忽然觉得，这个摸他头的周邦将军，其实和祖父有一点像。

他们说话都很轻，可每一句，都像已经替他把后面的路铺好了。

然而，总参谋长吴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天佑天皇瞬间如坠冰窟：“等扶桑这边稳定下来，我打算送你去夜市，到周邦去读书明理、去学习如何当好一个天皇！”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天佑天皇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这是他从进了横田基地以后，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这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孩子本能的惊惶，离开这里，离开祖父，离开所有他还辨不清面目的故土，去一个只在仇恨与想象里存在过的地方。

想到这些，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腿，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很久，他仰起脸，鼓起勇气，声音颤抖中带着浓浓的哀求道：“能不能……不送我去周邦？我会听话的。真的会听您的话。”

话音落下，吴斌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是那样看着他，眼神温和，没有责备，也没有退让。

然后他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说：“别怕。你想想，我要是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多事。”

这话直白得近乎刺耳，可天佑却奇异地被它安抚了，不是因为它好听，而是因为他清楚，那是真的。

现在的自己，在对方眼里，确实不比一只蚂蚁重上多少，杀自己易如反掌，扔掉也不费力气。

正因如此，对方还能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同他说话，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甚至记得摸他的头，那就说明，至少在这一刻，他在对方眼里还有价值。

既然有价值，那就不会被轻易放弃...

“相信我，送你去夜市，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扶桑好。”吴斌又说，语气像在把一根极细的线慢慢穿过针眼。

“你要学的东西，扶桑没人能教你了，你只有站得近一点，才能看清以后该怎么走。”

“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扶桑未来不至于堕入地狱...你都必须到周邦去...”

“放心，不会太久的，期间想回来了，我们也会尽力安排....前提是，你必须认真学习...”

天佑天皇默默听着，没再求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他还没完全听懂吴斌的这番话，可他怕，却不能逃。

他忽然想起那晚背着火光出逃时，礼宫曾小声对他说：“殿下，只要您还活着，扶桑就还在。”

他只能死死记住这个，像抓住最后一颗火种，于是他吸了吸鼻子，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看到天佑天皇的这副态度，吴斌像松下一件心事般笑了笑，又拍拍他：“好孩子。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站到光里面去，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他们的天皇还活着。”

说完，他站起身，送他出办公室。

门外，两个火种突击队的卫士已经等着，像两尊沉默的铁像。

天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吴斌一眼。

吴斌还站在门内，窗光从他身后披过来，勾勒出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轮廓。

孩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有点像他想象中，父亲当年在京都皇宫里站着的样子。

可惜对方不属于他的国家和他的血脉...不过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是，对方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还愿意为他慢慢解释的人。

至于其他，扶桑在末世里通向生的出路，原本就不是他能选择的问题...

因为...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走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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