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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琼阆苑中,此刻正是上下一片忙碌的场面。
梅思源赴任安咸,此事阖府主仆皆已提前知晓,随行一应资物早已装入了箱囊。行礼既已备得周全妥当,且一路上又都是在官驿落脚,自不必担心出了甚么错漏。云婆带着白泽、筱雪两个未过门儿媳前后收拾,只因今夜颌王夏牧朝将携眷属与梅府主仆一同就席,为众人饯行。夏牧朝身份何等尊贵?能与众人同席,自是众人天大福分,哪有不尽心的道理。以至于云鹞、云鹄兄弟向不下厨,今也难得过来打了帮手。
百里思心中有所挂虑,见众人里外往来各个一脸的喜乐,却始终提不起兴致。这时,正带着梅远尘落坐偏厅,丫鬟海棠则伺立在一旁。
“海棠,你也莫要站着,拿了锦凳坐到一旁来罢!”梅远尘笑着说道。他与海棠自小一起长大,二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感情向来很好。二人虽说是一主一仆,却更像是一弟一姐,梅远尘自不喜她站着。
海棠听了,莞尔一笑,果真依言拿了一张锦凳,在百里思身旁坐定。非是她不知礼数、不分尊卑,而是她同云家兄弟一样,自小长在梅府,早已把梅家三人视为了至亲之亲。众人在府上,明里虽有着主仆之分,外人不在时却向来没甚么规矩。且众仆皆知老爷夫人宽宥大度,素来不喜他们过于拘束。
百里思看了看右边的梅远尘,又侧首看了看左边的海棠。一个是温润的少年儿郎,一个是清丽的贴心丫头,不觉又想起了先前那番计较。
自前日与夫君打定主意,要把独子留在都城求学,百里思便一直如有大石压胸,呼吸不畅快。想起弟弟百里恩的遭遇,她心下不安愈发沉重。只是,梅思源既已领受如此紧要之职,想来此去安咸锦州亦绝不会太平,孩儿跟着同去未必便好。又想,自己夫君既是颌王膀臂,把独子留在了都城,他必会尽心佑护照料。念及此,才稍感安慰。
百里思原也出生贵重。她的父亲百里千钧,乃是天霜郡百里家嫡系子弟。只是,二十八年前百里千钧竟暴毙身亡,留下夫人带着年仅七岁的百里思和襁褓中的百里恩。孤儿寡母三人在王府中受尽了百般责难,度日艰苦。又六年后母亲病故,百里思走投无路,带着七岁的百里恩历经万难,往都城投奔母亲亲族去了。
都城何其大,母亲亲族又皆非显赫,哪里能寻得到?
年幼的姐弟俩投靠不成,衣食无着,几乎就要饿死在街边。幸好梅思源母亲白氏外出回府,经过二人伏地的路口。白氏见他们可怜,便遣下人把百里思姐弟带了回去。自此,二人便在梅府住下,而百里思也渐与梅思源生出了情愫。
十九岁时,自己成亲当日,弟弟喜不自胜乐极而泣,那幅景象犹在时时浮现在百里思眼前。
十三年前,梅远尘初诞。正在都城武英大学堂求学的百里恩心念姐姐,告了三月假,往返徙步四千余里,自都城行到清溪府上来探视。一个十六岁的文弱少年,独自一人远行数千里,路上历经了多少艰辛,遇到多少风吹雨淋,行过了多少个黑天白夜!如何深沉之爱,方能使人如此勇毅!原本肤白俊美的百里恩找到姐姐时,已被晒得黑瘦如挑夫。他自己却豪不介怀,一脸的盈盈笑意。当看到才十几日大的小外甥,百里恩忍不住小心抱起,久久不愿放下。他看着自己时露出的两排皓齿,犹如四月梨花,这番景象犹如刀刻一般印在了她脑海,教百里思如何能忘!临别时,百里恩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不料两行清泪夺眶涌出,泪痕贯纵在干瘦脸庞上。几步一回首,孑孓身影慢慢消失于视线之中。
不想,这竟是百里恩留给百里思最后记忆。
百里恩回都城继续求学,十九岁时以甲等第一入了国子监,眼看就要踏进仕途。百里思至今随行携带着布告选入国子监当日,弟弟写来报喜的信件。百里思回信过去却再未得到回应。梅思源托人多番打探才知,百里恩入国子监几天后,便无故失踪,再无人知他去向。云鸢父子三人往都城查了半年有余,却始终未能寻得丝毫线索,只得回清溪覆命。
弟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乃是百里思头等的心病。
此刻看着烛光下的梅远尘,何其像少年时百里恩!想起当年百里恩在都城独自求学,定然受尽了无数的苦楚。此刻梅远尘将重走舅舅老路,百里思心下已计定,要把海棠留在他身边,照顾一应起居。一来,海棠年少无婚配。二来,两人自小相熟年纪相仿,最是好做伴。
感觉夫人看着自己的神色竟与平时颇有不同,少女心思敏似蛛网,海棠直觉有事发生,粉脸微红,神情忸怩。百里思如何看不到,笑了笑,轻斥一句:“这小妮子!”
话音才落,只见傅愆从厅外走进来,执礼报道:“夫人,王爷携王妃、世子及郡主和大人已到廊外了。”
“是了。请傅三弟告知大人,宴膳诸事已备周全,便引王爷及眷属来正厅罢!”百里思说道。言毕,移步往正厅行去。梅远尘、海棠二人自是随在其后同往。
正厅之中置有两席,每席设了十座。
依傅愆所报,王爷携亲眷三人,加上梅府十四人,合一十八人。百里思心下一番计较,主客座次乃定。
“海棠,一会儿你便和我们一席用膳罢!”百里思转过身,笑着对身后海棠言道。
海棠乍听一惊,脸色“唰”地绯红起来,慌忙摇手辞回着:“夫人,这,这如何成!不成的!”梅府诸仆中,海棠年岁最小入梅府时日亦最短,是以平日里用膳,她都是坐次席末座的。今夜筵席非是一般家宴,乃颌王送梅思源往安咸锦州赴任的饯行宴。如此重要的筵席,夫人竟让自己入主席用膳,海棠越想越觉不妥,一边低着头攥着衣角,一边轻轻摇着头。
百里思亦知自己今日言行实有些突兀,海棠一时无措也在意料之内。当即伸出手来牵着海棠,在她手背轻拍两下,柔声道:“傻丫头!”
海棠听了百里思这一句,内心翻涌,虽是仍低着头,却并不再轻摇。百里思见了,一脸轻笑道:“一会儿就席,你坐我一旁便好。”言毕,也不待海棠答话,径直行去正厅廊前,迎候尊客。身后海棠微微点了点头,几不可察。
梅远尘就在一旁,二人对答他字字听得清楚,却仍不明所以。此事又不好去问娘亲,只得走近海棠,用手抵了抵她胳臂,轻声问道:“海棠,娘亲与你说了甚么?”
海棠身体向一侧微微躲了躲,抬起头看着梅远尘,粉脸红透,嗔道:“没有甚么!”说完便快步跟到百里思身后,不再搭理他。
梅远尘挠了挠额头,一脑的莫名,嘀咕道:“‘没有甚么’是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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