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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好刚进家门,只觉得前头一片黑暗。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郎好,还是郎不坏。到底是要作郎好,还是要作郎不坏。更压根不知道怎么面对娘,怎么跟她说,又怎么面对她哭着骂郎好。
不过一个人若是倒霉到了极点,老天爷总还是会想办法给他点安慰的。可能老天爷也会想,若不这样,天底下只怕没有人能把日子过下去了。
所以就在这时候,救星来了。
说是救星,其实也不算。因为这个救星可不是为了救郎好而来,而是自己心里打的一手好算盘。
这个人姓牛,叫牛大虎,人称牛大户,是本地的财主,更是本地的保甲。他家里到底有多少地,几乎没有人知道。
反正郎好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人说,这是牛大户的地。
牛大户他爹牛老梗,据说在郎好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曾到扬州参加了百叟宴。
什么是百叟宴呢?
其实就是成百上千的老头子,从天下各地到扬州里和皇帝吃饭。
郎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和那么多糟老头子一起吃饭呢?
要知道光这许许多多的老头子聚在一个个饭桌上,想想都觉得好笑。
另外,为什么要从天下各地找来那些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各个不同的老头子呢,是扬州里的老头子不够用了么?
或者说和老头子们一起吃饭会特别香?
郎好也和老头子吃过饭,除了感觉老头子特别唠叨,吃饭很慢,再加上牙口不好之外,饭还是饭,菜还是菜,并没有觉得特别香。
看来皇帝果然是皇帝,就是与众不同。
皇帝知道的,郎好不一定知道,皇帝能感觉得到的,郎好也不一定感觉到了。
牛老梗和皇帝吃了饭回来,就成了远近几百里的名人。
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行礼。他们老牛家一下就抖了起来,这一抖,就抖到了现在。
牛大虎来郎好家可不是为了救郎好,其实是为了他的儿子牛小毛。
牛小毛是郎好乡学里的学伴,更是他在吴忠镇上的兄弟。
绰号“霸街虎”。
郎好是通街虎,牛小毛是霸街虎。
牛小毛死乞白咧地跟着郎好,就因为郎好是通街虎。
因为他知道只有跟了郎好这通街虎,自己才能是霸街虎。
要不他就是牛小毛,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大家明白了吧?
这小子是和郎好在乡学里认识的。长得肥肥白白,脸上一团和气。书却读得稀烂,几乎天天都要被郑先生用戒尺狠揍两回。
后来他爹心疼坏了,和郑先生说了再说才不挨打了。只是每一犯错,郑先生就让他滚出课堂。
滚出课堂还不算,还要让他骑到外面的老柳树叉上,两手抱住柳树,把脸贴在树杈上,乖乖的一动也不能动。
所以每天下课时,学童们都能看到牛小毛骑在柳树上,脸贴着柳树杈,睡得象死猪一样。鼻孔里还掉出两条鼻涕虫,随着呼吸呼噜呼噜地响。
牛小毛心肠很大,什么也不在乎。两道弯弯的眉毛下面一双会笑的眼睛,很招人喜欢。一点也不象他爹牛大户一张黑脸,虎背熊腰,看着就吓人。
可是千万别被他的样子骗了。因为牛小毛的人生信条就是“家饭不如野饭香。”
比如他家里雪滑流水的大鸭梨吃也吃不完,却非要和郎好一起翻墙爬树偷本地张老三家果园里的酸沙果子吃。
又比如他家里清炖羊肉顿顿都有,他却最爱和郎好到镇上李老四杂碎馆去吃杂碎面。
更比如和郎好在一起的时候,打起架来不要命,疯了似的。手里捞着什么都敢往别人身上抡。
说良心话,有时候郎好看着都发疹。
可是奇怪的很,郎好不在的时候他却老实的连屁也不肯多放一个。
以前曾有人故意惹他,对他说:“牛小毛,你放个屁!”
“我不放。”
“为啥不放?”
“我老大不在。”
“你老大要在呢?”
牛小毛的眼睛里放出贼光,一呲牙,笑道:“那我也不放。”
问话的人笑了。
可是牛小毛刚笑完,额头上眉毛顿时拧在一起,凶神恶煞地说:“但我打死你!”
这就是牛小毛,吴忠镇上的霸街虎,地主牛大虎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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