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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潭的水面重又恢复平静。白月,黑潭,静谧的云峰山。季宗萍慢慢地笑起来。她感到轻松,但身体也轻飘飘的。
她摇摇晃晃地向石头人走去,越走越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越走越觉得飘忽。看着月色下歪倒在杂草和碎砖之中的石头人,她感觉灵魂在旋转、盘旋、向上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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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毛的月亮不见了,天和地陷入纯然的漆黑之中。
季宗萍依稀看到了一条巨大虬曲的黑色影子,从云峰山间穿出来,悬浮在百丈潭之上。它如此庞大,以至于季宗萍只能隐约窥见它的一部分,也许另外一端落在小陈河上,伏游于长江里。
是洄龙神吗?
这就是恶神洄龙,传说中从来不会庇佑,只会降下诅咒的恶神洄龙吗?
季宗萍笑起来。
谁不想做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好人啊?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去乞求一个恶神的力量?
为什么一定要逼迫她们去依附于男人、家族、集体?为什么她们独立地生活,就会变成弱者?生命、身体、尊严、自由、土地、财产,就要不停地被掠夺?
她只上过小学,她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她诅咒那些人,诅咒那些贪婪的、无休止地掠夺她们的人。她宁可把自己献祭给恶神洄龙,也绝不允许他们从她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她向洄龙神祈祷,让洄龙神替她降下诅咒!
季宗萍感觉自己飞向了空中,她能比在云峰山上站得更高,能在黑暗中窥见这一片让她又爱又恨的土地。她看见许多江zhu儿在长江中活泼地泅动,看到一群江团在小陈河里游过,她听到云峰山上每一片茶叶生长的声音,听到新生的猪獾幼崽发出第一声叫唤。她听得见这些生灵对生命的渴望,听得见这些生灵对雨水、阳光、土壤的祈求,她感觉自己化身为了神灵,是洄龙神给她的力量吗?
她忽然又看见了季辞,她正抱着自己的身体在哭泣。她听到了她的哭喊,听到了她叫“家婆家婆”的声音,季辞啊,这是她最心疼心爱的宝贝!她在这世间唯一牵挂的姑娘!她忽然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把她举起来,想为她拭干脸颊上的泪珠,但她更想让她自由,让她快乐,让她挣脱一切束缚,自由自在地去高飞。她要永远不知道家婆身上的罪孽,不再被衰老的家婆困住脚步。她要季辞是自己最快活嘈杂的吱溜儿,是最轻盈美丽的小蝴蝶。
洄龙神仿佛在回应她的心愿,龙神降下大雨,冲洗掉云峰山间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痕迹。一夜大雨过后,将不再会有人能发现是她杀了那两个暴徒。
季辞啊,家婆爱你。家婆一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爱,也没有别人对家婆说过爱,只有你,不停地对家婆说爱你爱你,不停地说家婆我好爱你,家婆在你这里得到了最多的爱,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家婆一点都不后悔了。
家婆也爱你,希望你能听到。
急诊手术室外,医生把叶希木叫到一边,对他说:“脑出血……出血量太大,估计达到了150l。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做手术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在手术台上去世的风险也很大。我们的建议是……放弃治疗,让老人体面地离开。”他看了看手术室外已经近乎恍惚失神的季辞,说:“你去跟她沟通一下吧,我怕我们直接说,她会接受不了。”
叶希木走过去,半跪在季辞面前,双手握住季辞冰凉的双手。季辞抬起眼睛,双目红肿,眼珠发赤。叶希木开口道:“季辞,医生说……”
“没有希望了是吗?”季辞道,“有希望他们也就不找你说话了。”
叶希木用拇指擦掉她又涟涟而下的泪水,道:“家婆爱美,肯定不想剃光头发,带着一条刀疤走。”
“我明白……”季辞点头,再一次崩溃大哭起来,“家婆……”
叶希木站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哭泣。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颤抖不止的身体。他也失去过母亲,完全能理解她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回想起和家婆的相处,家婆对他的种种照顾,叶希木也不由得潸然。
季辞缓过来之后,在医生拿过来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了字。家婆被拔掉呼吸机,推回普通病房,7月25号下午3点41分,家婆季宗萍离开人世。季辞联系了法医和警察,多方在现场实地探查、对尸体进行检验后,均排除了他杀可能性。警方、法医和医院均认为,季宗萍本身心脑血管状态不好,近期可能因为过度劳累、精神紧张而诱发了脑出血。
季辞仔细询问了医生脑出血的病因、症状、发展进程之类的信息,得知家婆突发脑出血应该在晚上十点左右。她回到老屋大约凌晨一点,找到家婆大约是凌晨两点半。家婆发作脑出血之后,应该还保留了一段时间的行动能力,家婆被发现时,手中还拿着手机,家婆手机的紧急联系人设置着季辞,她应该至少能够拨下紧急通话,告知季辞。如果家婆遇到危险,更应该立即通知她,或者通过手机留下加害者的线索。
可是家婆什么都没有做。手机上一切正常,警方检查过,上面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尽管有母亲的前车之鉴,季辞最终还是接受了家婆是自然死亡的结论。但她心里很清楚,家婆会病发于洄龙神那尊石像之前,很可能还是与老街这片地有关系。因为家婆上一次发病,就是因为得知这块地要被卖掉,而且被发现时,就跪在那个石头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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