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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了。”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搜山犬,估计是闻着烟火味来的。”
妇人抱着小姑娘缩到溶洞最深处,林砚之握紧药杵,手心全是汗。他听见狗叫声越来越近,还有兵卒的呵斥:“仔细搜!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女子突然把那株蒲公英的根塞进他手里:“捏碎了,涂在身上。”她握紧短刃,刃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面的暗道走,顺着溪水往下游,能到湖州。”
“那你怎么办?”林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医书上的一句话:药可救人,亦可杀人,全在医者一念之间。
女子没回头,只留下句轻得像叹息的话:“百草枯荣,自有时节。”
她冲出洞口时,短刃上的药汁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异香。林砚之听见搜山犬突然出凄厉的惨叫,兵卒们的怒骂声渐渐远去。他捏碎蒲公英的根,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上,带着点苦涩的凉意。
妇人拉着他往暗道走,小姑娘却指着洞壁惊呼:“哥哥快看!”
那些原本灰扑扑的苔藓,不知何时变得翠绿欲滴,甚至有几株细小的蕨类,正顺着岩壁往上攀爬,仿佛在追赶着什么。林砚之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生机,或许从来都不只是藏在泥土里,还藏在那些敢于逆天而行的人心里。
他最后望了眼洞口的方向,把那半副没来得及用的伤药,轻轻放在了火塘边。
第三章溪畔春生
溪水比想象中湍急。林砚之背着妇人,小姑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三人在乱石滩上跌跌撞撞地走,裤脚早已被浪花打湿。
天亮时,他们在溪边现了片药田。说是药田,其实就是片被人打理过的坡地,里面种着当归、白术、防风,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却在这荒年里显得格外珍贵。
“有人吗?”林砚之放下妇人,对着坡上的茅屋喊了声。
茅屋里没动静,只有只老母鸡从柴垛里钻出来,咯咯叫着啄食地上的谷粒。林砚之走近了才现,茅屋的门是虚掩的,门轴上缠着圈金银花藤,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这是……‘锁春藤’的手法。”妇人突然开口,眼神亮了亮,“俺娘家是种药的,爹说过,真正的药农会用金银花藤做门环,防贼,也防野兽。”
林砚之推开屋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却整齐。竹制的药架上摆着十几个陶罐,标签上的字迹清秀,写着“川贝”“陈皮”“茯苓”。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幅画,画的是片郁郁葱葱的药圃,角落里题着行小字:“但求世间无疾苦,何惜架上药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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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字……”林砚之凑近了看,忽然想起那女子递给他的香囊,上面的针脚和这字迹的笔锋,竟有几分相似。
小姑娘在灶台上现个瓦罐,里面盛着半罐药膏,闻着有股薄荷的清凉。“哥哥,这个能治冻疮吗?”她的小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林砚之刚要回答,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扛着锄头进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把锄头横在胸前:“你们是何人?”
“老丈莫怕,我们是逃难的。”林砚之连忙解释,“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者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林砚之胳膊上的结痂和小姑娘手里的瓦罐上转了圈,脸色缓和了些:“这药膏是治外伤的,你们若有用,拿去便是。”他放下锄头,从水缸里舀出瓢水,“看你们的样子,是从丹阳站那边逃来的?”
“是,那边兵祸太重。”妇人接过水瓢,声音哽咽,“俺男人就是被靖南王的兵抓去当壮丁,至今没回来。”
老者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何止丹阳,这江南十三州,就没块安生地方。前阵子有个姑娘在俺这儿住了半月,说靖南王在姑苏城抓了好多大夫,说是要炼什么长生药。”
林砚之心里一动:“那姑娘是不是穿件蓝布裙,会用草药……”
“会用草药制麻药,还会用短刃?”老者接话道,“正是。她说叫阿青,临走时给俺留了这药田的种子,说若是遇着逃难的医者,就托付照看。”他从怀里掏出张字条,“这是她让俺转交的,说是若有个胳膊被野草划破的年轻人来,就给他。”
字条上的字迹和药架标签上的一样清秀,只写了两句话:“靖南王军中疫气盛行,需以连翘、板蓝根、金银花配伍,可解。药田东头埋着柄‘青釭’,能斩荆棘。”
林砚之捏着字条,指腹摩挲着“青釭”二字。他忽然想起父亲的医书里记载过,上古有柄剑,以百草之精淬炼,剑身常覆青苔,能驱毒,亦能破邪。
“老丈,这药田东头……”
“俺知道。”老者领着他往坡下走,在棵老槐树下停下,“阿青姑娘说,这剑认主,需得能让草木复苏之人,方能拔出。”
树下的泥土果然有翻动过的痕迹。林砚之用手刨开浮土,触到个冰凉的物件。他刚握住剑柄,周围的药田突然无风自动,当归的叶片簌簌作响,板蓝根的花茎竟往上拔了寸许,连石缝里的蒲公英都朝着这边倾斜,像是在朝拜。
“这……这是活了?”小姑娘拍手惊呼。
林砚之缓缓拔出剑。剑身并非寻常的青黑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碧色,像是浸在药汁里淬过,靠近时能闻到股清苦的药香。最奇的是剑柄处,缠着圈活生生的常春藤,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青釭认主了。”老者捋着胡须笑,“阿青姑娘果然没说错,乱世里的生机,总得有人护着。”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咳嗽声。林砚之握紧青釭剑,看见十几个兵卒押着辆囚车从溪边经过,囚车里的人都捂着胸口,面色蜡黄,像是染了疫病。
“是靖南王的人。”老者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军营里闹瘟疫,死了不少人,正往姑苏城送呢。”
林砚之看着囚车里那双绝望的眼睛,突然想起阿青的字条。连翘、板蓝根、金银花……这些药田里约莫有百十来斤,若是送去军营,或许能救不少人。
他回头望了眼药田,当归的叶片在风中舒展,像是在点头。小姑娘不知何时采了束蒲公英,举到他面前:“哥哥,阿青姐姐说过,种子落在哪儿,哪儿就会开花,对吗?”
林砚之握紧青釭剑,剑身上的常春藤轻轻蹭着他的手背。他忽然明白,阿青留下的不只是药田和剑,还有个念想——哪怕身处乱世,只要还有人肯播撒生机,总有枯木逢春的那天。
“老丈,麻烦您照看她们。”他把字条揣进怀里,“我去去就回。”
青釭剑的碧光在朝阳下闪了闪,像是在应和。林砚之顺着溪边的小路追上去,药田的方向传来妇人的呼喊:“林郎中,万事小心!”
他没回头,只是将剑鞘往腰间紧了紧。剑鞘上的常春藤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替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悄悄宣告春天的到来。
第四章疫火逢春
靖南王的军营扎在姑苏城外的桃花坞。往年这个时节该是十里桃花开,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被营寨的栅栏圈在里面,像圈住了一片枯寂的坟茔。
林砚之混在送葬的队伍里进了营门。抬棺的兵卒都戴着麻布口罩,脚步虚浮,咳嗽声此起彼伏。他怀里揣着阿青给的药方,青釭剑藏在柴捆里,剑柄的常春藤隔着粗布,仍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
“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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