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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记忆中的女儿（第1页）

阴雨连绵，鸟掠枝头，花瓣凋零。

此时此刻的真实性，该如何证明？

如果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观测结果的呈现，那么观测结束后，这些瞬间的存在状态是什么？

我记得我二十四岁那年生下了林莎，但那是真实的吗？林莎确实在一天天长大，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但对十岁的她而言，九岁的她真的存在过吗？

“林博士，您女儿的瞬忆胶囊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我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接过了管理员手里的确认表格，粗略看了几眼后，我签了字。

走道尽头的这间屋子里，摆放着一台白色的仪器，外观如同旧时代的CT扫描仪。房间四壁按我的要求交替显示着林莎小时候的动态照片，瞬忆服务中心曾因担心我会情绪失控而驳回了我的这一想法，亚洲航天局的刘局长出面替我说了几句话，他们才同意这么做。

管理员已经把林莎的瞬忆胶囊放进了仪器里。戴好脑电波头盔后，我躺到了悬空的床面上。

蓝色光圈像涟漪般荡漾开，泛着白色光晕的画面充满了我的脑海，这是一块无边的弧面巨幕。

啼哭。

那是你的第一声啼哭，莎莎。那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瞬间。

你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

幼儿园。那天你闹得很厉害。

宝乐珠。那是你在玩具店门口站着不肯走非得要的东西。你稚嫩的小手总是抓不稳那根细绳，后来细绳断了，两颗珠子被甩飞，你哭了很久。第二天我又帮你买了一副新的。

七岁，你凭自己的喜好挑选了一条小麦色裙子。那个生日一定让你铭记终生，两座奖杯同时在那天送到。派对结束后，你兴奋得一夜没睡。

你是一只白天鹅，莎莎。

宽阔的舞台仿佛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多少人在你动人的舞姿中迷醉。我和你爸爸一直警惕着那些眼睛直勾勾看着你的小伙子，我们一边感到骄傲，一边感到担忧。

你很聪明，你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十六岁，你大胆地告诉我你恋爱了，我和你彻夜长谈。

你是一个理性而又多愁善感的孩子，你已经如同一个成年人那样去思考未来，奈何对方稚气未泯。

你失恋的滋味，妈妈感同身受。

大学。

走进社会。

物理学博士。

你的青春是高效、积极、充满阳光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棒的女孩。

二十六岁，车祸。

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参与“月轨修正计划”，也许那天早上你就不会一个人开车出门……也许，这场车祸就不会发生。

一辆绿色的卡车与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相撞，你避让不及，撞上了绿色卡车的尾部。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虽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从你的视线里看到车祸现场，我依然难忍心中的痛苦。

你被挤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动弹不得，报告上说你的双腿粉碎性骨折，我没有细看那些参数，但我知道那一定很痛，很痛。

你的目光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死死盯着绿色卡车已经卷曲的车牌。我很想看一下你当时的模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抱着你，抱着你，我可爱的女儿。

瞬忆播放结束后，我的泪水在床面上部的弧形凹槽里形成了一小汪清泉。管理员上前安慰着我，我知道她只是在完成工作，我没有理会她。

这一刻，我对瞬忆技术又爱又恨，在我昏迷的五年里，人类发明了许多实用的小东西，这一样最让我心颤。将一生的有效记忆以最高保真度从大脑中实时上传到瞬忆服务中心的云端，客户随时可以要求截档下载数据，然后存入瞬忆胶囊，多个截档胶囊可以合并成一个，可供自己观看，也可供别人观看。后来瞬忆服务中心联合各大医疗机构推出了一项人道服务——“临行瞬忆”，经过比率压缩的瞬忆内容可以让濒临死亡的人在短短十多秒的时间里快速回顾自己一生中的那些快乐时光。这些快乐时光是按照濒死之人或其家属的要求进行剪辑的，它们组成了一部漫长又短暂的电影。一部电影，就是一生。

林莎的瞬忆胶囊里不止包含了快乐时光，她没有选择任何剪辑方案，而是要求保留记忆的全部细节。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深知记忆的珍贵。林莎十七岁那年，她的爸爸在实验室里工作时被一场核料泄露夺走了生命，自此我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四年后，我被亚洲航天局选入特务宇航员培训班，后面的时光，她几乎是一个人度过的。又过了三年，我进入太空去修正月球轨道，不想却遭遇了严重的太空事故，毫无预兆的E射线爆发让工程队成员全部进入了休克状态。那是人类航空史上最严重的一场事故，十四人在被送回地球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生命，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我被送回地球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瞬忆胶囊里完整记录了那两年间林莎每天傍晚到病房里探望我的情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我觉得就像看着一个罪人，要是这个罪人没有昏迷不醒，能够陪着女儿好好生活，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恨自己昏迷了五年，我恨女儿车祸去世的消息晚来了三年。这份恨意无处释放，无法消解，它将如同一道诅咒纠缠我的余生。

我不知道林莎在濒死前看到自己的记忆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管理员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时候人已经丧失了所有外在感官能力和内在情绪感知能力，但我相信她不是苍白无味一览而过的，她必定经历了复杂的心路历程。

莎莎，妈妈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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