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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是父亲的娇女,有时候会跟着父亲一起听幕僚讲藩镇里处置的那些政务,想着若是拿到这个人说话间的漏洞,好好出他一番丑,绝对比这会子仗势揍他一顿来的好玩。
那人似乎有点看不起她,说:“郡主关心的是我尊敬不尊敬您,不是来的是什么斥候。既如此,何必听我废话?”
“你大约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吧?”最宜激将。
外头没有说话的声音。
凤栖好奇地想象着他的神色,心痒痒地极想看他出丑。可惜帘子隔着,密不透光。
外头那人轻哼一声,而后连珠炮一般道:“晋王家的郡主……应该是常年住在晋地。晋阳是并州郡下府治,并州是南北要冲,接壤代州,再向北过雁门关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应州与云州了。这样的边境要地,若是郡主关心国是,想必问不出‘哪一国的斥候这样没有见识的话。您如果是考我,不必了,当我是个欺诳的小人便是了。要捉我回去也是正好,我两条腿跑到京师,也觉得累呢便僭越搭您的车了。”
他有些无赖形状,这倒将一军,噎得凤栖无话可说。愣了愣,她的凤目便向溶月一瞥。
溶月懂得她的心思,立刻亮嗓子道:“这样的狂徒,你们还容他说话?重新捆上,丢箱笼车上,送到府尹那儿让他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
家丁们动手粗鲁,那人是受了伤的,顿时听见他忍痛的声音。
凤栖却始终觉得棋输他一着,心里大不服气,终于开口道:“太学的学生,大多是家境优渥,涵养极好的,像你这样没有眼力见儿,说话硬邦邦,不怕得罪人的,倒是少见。”
外头也愣了愣。
太学是国家官学,能进太学的,大多数非官即贵,只有少数是地方上因才学出众而举荐上来的能读得起书,家境也不会太差。太学生基本就是未来的官宦,且也算是正途出身,做到“相公”都有可能。王府的家丁说到底不过是奴才,大约顿时不敢动手了。
别说那些家丁,就连溶月也愣了神儿,手上一松,那扯坏了半边的蜀锦门帘就没摁得住,半边帘子掉落,里外两个人彼此正对着,顿时瞧了个清楚。
四目相对的瞬间,都有些恍惚感。
虽然一个冷漠,一个狼狈,但彼此对视时,就是隐隐有一种“一定在哪里见过”的错觉。
那人正在摘开身上捆了一半的绳索,他没有戴巾帻,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树枝簪着,身上的衣服东挂一片西挂一片,血迹宛然。仔细看脸,打得鼻青脸肿的,唯有一双眸子亮若晨星明明只是一个太学生,面对郡主似乎也毫无畏惧,独独是看见凤栖的脸时,他眸子里的劲光柔和了一瞬,反而显得有点呆滞。
溶月赶紧把车帘掖好了,嘴里嘟囔着骂道:“小贼皮!居然敢杵直身子看郡主!大约是不想活了!……”
凤栖摆摆手止住了她的啰嗦,心里的不舒服突然融化了似的,她对着车外道:“我只是奇怪,太学的学生,前途无量,怎么会在外头乱晃?这就不去论他了”
她沉吟片时,吩咐道:“先熄灭灯炬。”
外头顿时暗沉沉的,新月的清光只能照见群山和树林的大致轮廓。
那人只剩一双眸子在月光下莹莹的,也终于拱了拱手:“郡主救命之恩,在此谢过。不过,此地不能久留,不仅此地”他吞了半截话,似乎那双浓郁的剑眉也虬结了起来。
凤栖问:“你刚刚说,遇到一个斥候朝廷这些年,与北边东边两国都有往来,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一个是签着盟誓的,一个是通商交好的那么这个斥候是东边的还是北边的?你又是如何分辨的?”
那人嘲弄的神色也收了,很认真地说:“天下熙熙,不是利来,就是利往。朝中格局难道不是这样?”
他笑了笑:“郡主是女眷,寻常女眷可能不关心这些国事,我也孟浪,与您谈这个。”
“说说看吧。”凤栖道。
“来人是‘北边’的,虽着汉人衣冠,但我看他在溪水边擦身,胸口有野狼刺青,正是‘北边’的图腾。”
“你怎么弄得一身伤?”
那人说:“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唯独在江南长大,水性还好,于是趁他不备,把他扑到了水里,浸到昏厥,已经拖到岸边用野藤捆上了,只是棋差一着,没注意林中他结伴者接应的鼓声。尚未来得及拷问这个,倒又被赶来的另一个瞧见,打了一架,打得太凶,好容易挣出命来。”
“那另一个斥候呢?”
“也半死了吧?”他很快答道。
凤栖回想刚刚看到的他的模样,觉得亦不过一个文弱书生,倒能与敌国训练有素的斥候打上一架还没输掉,简直匪夷所思!刚刚的那点信任又变作狐疑。
溶月已经担心极了,悄悄摇摇凤栖的胳膊:“娘子,随他是书生还是斥候,咱们还是趁早离了他赶去京城吧!您若是有个长短,奴十条命也赔不起。”
凤栖根本不在乎溶月的意见,不仅不在乎,反而更激发起了好奇心。
她仰脸对着车顶棚思忖了片刻,突然起身把车帘一揭,自顾自从车轼边跳将下去,而后几步走到那人身边。
第3章
家丁们顿时围到近前,一个个心都提了起来。
凤栖道:“点一盏小灯。”
昏昏的羊角灯光线下,她仰脸看那个人。
“报一报你的履历。”她说。
那人眉一皱,大概又觉得她无礼。
但是凤栖紧跟着说:“若你能叫我信得过,现在最佳的法子是搜寻到那两个北卢的斥候,绑上京城好好拷问;我们现在急匆匆逃了,祸患却埋下了。是不是?”
那人奇道:“你敢么?”
凤栖鼻子眼儿里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溶月也已经爬下车来,已经惊得目瞪口呆,悄悄摇凤栖的胳膊:“郡主……”
凤栖轻轻甩开她,一双凤目斜乜着比她高一头的那个人,气势上毫无柔弱。
那人嗤笑了一声,然后坦然地说:“在下高云桐,阳羡人,家中有几亩地产,供我半耕半读。过了童试,补了廪生,后又被恩师荐举到太学。”
他自嘲地撇嘴笑笑:“不错,小户人家出身,入太学是异数,确实叫人瞧不上。我本来已经写了辞书,准备回阳羡老家种田度此余生,哪晓得遇上了北卢的斥候!所以我不回老家了,打算先把消息带到京城去若能找到那两个斥候当然更好,可以好好审一审,说不定能审出重要的消息。”
他说话似乎有些闪烁,但眼神又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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