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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医者难自医（第1页）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筱音独坐在阳台，深秋的傍晚把她冻得发抖。她披上一件外套，咽下一口浓烈的酒，让全身温热也放松下来，静静看着夕阳落下。

候莜音在医院是一名“音乐安魂师”，这是一个近十年才新兴的职业。在过去的十多年，脑波图形学的长足发展和解析音乐学的创立，让人们对音乐有了更精确和深入的应用。在医疗方面，音乐被更多用于人文关怀的临床语境。

那些和她同龄的人们，眼里往往充满灵动和轻佻，但她眼里却更多是悲伤与怜悯。“年纪轻轻，当医生的，怎么整天愁眉苦脸的？”要是她的老师看到此刻的她，一定又会这么说了。

她回忆着下午的场景，那个气若游丝的男孩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有些希望他能奇迹般地醒来，可就算他醒来，还是得面对毫无希望的未来。下午当她弹响最后一个音符时，全身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他的生命从他指缝中漏出去，像捏着一个漏洞的水球，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她又想到那些她每次都选择装作没看见听见的，不坏好意的眼神和言语。“安魂师？神棍吧？”“你看她那样子，弱不禁风、愁眉苦脸的，也真是可怜。”“又不是音乐家，也不是医生，非要来抢口剩饭……”

莜音叹了口气，觉得全身酸软，昏昏睡去，可半夜又被胸腔中的剧痛唤醒，去洗手台前猛烈地咳嗽。腹腔中一阵翻滚，涌出一股酸烈的液体到喉咙，吐了出来。擦拭完洗手池中的血迹，又吃了两颗止痛药后，艰难万分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抹着刚才呕吐时呛出来的眼泪，还有额头的冷汗。

还没能喘过气来，那个清醒的梦魇又浮现在眼前，是她很小时，妈妈给她讲的一个北欧传说：一个叫塞德娜的姑娘经历许多磨难后，坐在父亲划着的小船上回家，可在回去的路上，来了一只可怕的乌鸦要抓走她。父亲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便把塞德娜推到水里，她在刺骨的海水中挣扎，努力抓紧了船舷。可父亲为了自保，用刀将她的手指斩断。塞德娜沉入了海底，她被切断的手指变成了海豹、鲸鱼等巨大生物，她的怨气和怒火化作北冰洋的巨浪和暴风雪，尖啸的嘶吼变成了神秘的北极光……

“你爸就是这样的人。无情无义，没有丝毫责任感！”每次故事讲完，妈妈就补这么一句。父亲在莜音很小的时候就突然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母亲的仇恨和冰冷，生活的苍茫无助，有时让莜音感觉就像生活在那阴森的北冰洋海底。小时候每次听完这个故事，莜音都害怕得紧紧抱着母亲。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小姑娘长成了大女人，她与生俱来内心美好的种子终究突破了负面情绪的笼罩，虽然还带着一些伤痕。而童年的阴影也变成了深夜的回味。

她拎起酒瓶灌下几大口，拿起吉他，插上电，打开旁边的伴奏器，踩着节拍，一股空灵的独奏迸发而出。精湛的技艺让楼下吃宵夜的人们侧耳聆听，有的兴奋地表示听出了些著名灵魂曲目的影子与风度，辽阔而宽大的音色与旋律缭绕在人们耳旁，但当他们四处寻找时，琴声却随着流星突然消失在天空。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缓过劲来以后，她瞥见屋里墙角静静立着的那把比她年龄还大的旧吉他，琴身的黄色已经深浅不一，琴弦已经生锈，较粗的三根弦上沾着厚厚的铜绿，指板上盖着厚厚的灰尘，琴箱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把吉他，她的名字，还有一首曲子。

疼痛有所消减，她缓缓起身拿起那把吉他后坐下，用毛巾擦拭了表面，又用纸抹去弦上的锈，抱在怀里，调了调弦，在月光下弹着父亲留下的曲子。这曲子没有词，却情感丰富，经过莜音多年的演绎，已经成了她和父亲的情感纽带。屋外的虫子们叽叽喳喳叫着，一丝丝淡淡的云缭绕着白色的月亮。声音穿透墙壁和窗户，穿透夜晚和月光，来到一个未知的幻境，幻境里她拄着下巴，坐在父亲面前看他微笑着歌唱。莜音不知弹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本身是梦还是现实，某一刻她睁开了眼睛，天亮了。

这天一早，莜音去看了下病，再次确认了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她孑然一身，倒也了无牵挂，只是最近总是想起父亲。看着医院里愁眉不展的病人家属们，她有些羡慕也有些庆幸。

不过她想，无论如何，这些事还是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赶紧着手把重要的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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