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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放下之后才缓缓开口:“莫北,你猜得没错,这封信是贾张氏交上来的,但这封信应该不是她自己写的,她不识字,怎么可能是会写信?”
“谁写的?”沈莫北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还不清楚。”杨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封信是通过厂办转给工作组的,贾张氏本来想直接交给郑成荣,但她在办公楼门口被厂办的人拦住了,说举报信必须走正规渠道,先交到厂办登记备案,再由厂办转交工作组,她交了信之后,厂办的小周留了个心眼,和我好汇报了,我立马安排人用相机拍了一下,才洗出来,你拿回去研究研究。”
沈莫北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杨国栋微微鞠了一躬。“杨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谢。”杨国栋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轧钢车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而稳定的脉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莫北,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这位老书记脸上出现的凝重。
“莫北,我跟你交个底。”杨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工作组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查招工问题,实际上是冲着更深的东西来的。高考推迟,社会上开始乱了,上面有人在借这股东风整顿下面的人事关系。你在轧钢厂推行的那些改革——保卫处人事制度、干部考核三道关、还有在全市企业保卫系统里的那些布局——这些事我都知道,也都是支持的。但你要小心,有人想借工作组的手翻旧账。”
沈莫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杨书记,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杨国栋走回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至于南南的事,你不用太担心。她的招工材料我都看过,成绩是真的,程序是合规的,回避制度也做了相应的安排,工作组要查,就让他们查——查到底反而能证明她的清白,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如果有人拿她的事做文章,把火烧到你的身上,你要沉得住气,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明白。”沈莫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杨书记,南南的事拜托您多费心,举报信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杨国栋看着沈莫北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像是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越久越亮。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沉稳,那沉稳不是天生的,是被子弹擦过耳朵、被刀尖抵过后背之后,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从厂部出来,沈莫北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盛夏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头顶,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远处的轧钢车间传来熟悉的轰鸣声,工人们推着钢材从甬道上经过,汗水把蓝色工装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轧机照样轰鸣,烟囱照样冒烟,工人照样挥汗如雨。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底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贾张氏写不了那样的信,那封信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虽然措辞有些地方不太通顺,但三条质疑一条比一条致命,分别从程序、回避制度、考核公正性三个角度切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种水平的东西,不是她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能写出来的,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而这个人在四合院里,跟他沈家不对付,又有这个笔头和心思的,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人的脸——易中海。
曾经的四合院一大爷,被他和何雨柱联手从道德高地上拽下来之后,工级也降了,媳妇也离了,跟秦淮茹那段荒唐婚姻更是成了全厂的笑柄。
虽然现在恢复了七级钳工,但这个人心里的恨,不会因为工级的恢复就消散,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恶心沈家、报复沈家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沈莫北把烟头碾灭在台阶上,快步往保卫处走去,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杜子腾,让他留意易中海最近的动向。
虽然举报信本身翻不起什么大浪——南南的招工材料是真实的,程序是合规的——但如果易中海还藏着别的后手,那就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现在不是原来了,很多事他都有顾虑。
走到保卫处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陆建川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显然是准备去食堂打饭。
看见沈莫北,陆建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沈局!您怎么来了?正好正好,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何主任亲自掌勺,我帮您打一份?”
“不用了,建川。”沈莫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杜在不在?”
“在呢在呢,在办公室里整理这个月的巡逻记录。”陆建川朝里面努了努嘴,然后压低声音问,“沈局,是不是为了南南的事?我听说工作组在查她的招工材料——谁他妈吃饱了撑的举报一个小姑娘?让我知道是谁,非把他拎到车间里让他跟钢坯子讲道理去。”
沈莫北看着陆建川那双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些跟着他从轧钢厂一路走到现在的老兄弟,从来不需要他多说一个字,只要闻到风向不对,第一个反应就是攥紧拳头站到他身边。
“这事我心里有数。”沈莫北说,“你先去打饭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建川还想说什么,被沈莫北拍了拍肩膀,才不情不愿地端着搪瓷缸子往食堂方向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有什么事您随时招呼,我随叫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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