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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挂着红绸,系满铜铃,正是兰阁特有的传讯法子。月色明亮,程溏伸手抚过身前的数枚铜铃,忽然轻摇一下。清脆铃音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孤单,程溏转过身,向纪雪庵摇头道:“这里最后留下的讯息是一句救命。”纪雪庵默然走近,桥生不知从哪里冒出,落在亭外,附和道:“我已仔细查看过,兰阁上下空无一人。”
三人一时相顾无话,程溏步出亭子,“我先带路罢。”桥生哼了一声,却也跟在他身后。程溏领着二人往兰阁深处行去,穿过一重重精巧的园子,最后拐入一间小院。院中气息清冷,约摸许久没有人来了。程溏止步道:“这里原本只有阿营和我两个人住,他的屋子便在东首。”纪雪庵走到廊下推开房门,顿时皱起眉头。
借着月光却见屋中摆设物什均被翻得乱七八糟,桥生站在门口道:“我比你们到得早,先来翻找了一遍。”语罢摸出火折子,进屋点亮桌上烛灯。他既在沈营入兰阁之前便识得他,又时常偷偷看望,知道他的居所也不奇怪。程溏跨过门槛,面上难掩激动,定睛环视一番后却失望道:“东西大多都换过了,这间屋子大约后来又住过别人。”桥生闻言不由恼道:“难怪我翻遍器物,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纪雪庵冷冷道:“他若有心偷来碧血书,岂能无脑至将复本藏在能轻易搜寻之处?”屋中三人惟有他不认得沈营,但凭旁人口中言语,纪雪庵却知沈营必是目光长远心机深重之人。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解,沈荃是否当真不重视这个弟弟?当年沈营被送入魔教为质,却知晓碧血书之事,若凭他自己本事在魔教钻研出这一秘密未免太惊人,难道却不是捕风楼一早告诉他?但沈营既是捕风楼极重要一人,沈荃又为何亲手取他性命?
他只觉眼前蒙上一团黑布,遮盖住最要命的一节,遂叫答案愈来愈远。身旁桥生重振精神,一把掀开卧榻上的被褥,双手仔细探摸床板。程溏举着蜡烛走近几步,照亮纪雪庵阴沉不定的神色,奇道:“雪庵,怎么了?”纪雪庵回过神,摇头示意无事,扫视了一遍屋子,“你可有什么头绪?我们也动手一起找罢。”
三人不再言语,将屋中烛火尽数点亮,一寸寸遍寻起来。桌椅搬开,柜橱拆散,每一个木柱从顶摸至底,每一块石砖都试图撬起……直待蜡烛燃尽东方发白,日上中天夕阳西沉,整整一天过去,却一无所获。桥生泄气地往桌上一坐,失望道:“怎会找不到?难道是我们料想错了?”纪雪庵皱着眉头,目光再一次细细从屋中扫过,惟恐放过一丝可能。程溏满面疲惫,喃喃自语:“是我想得太多么?”
他叹了口气转过脸,视线茫茫然落在窗外一株矮树上。枝丫光秃,全无花叶,程溏的眼前却清晰地忽然浮现出那夜的情境。他气喘吁吁跑进小院,撑着膝盖抬起头,小窗透着烛光,照亮满枝红花。程溏猛然挺直背脊,快步跑出屋子。纪雪庵与桥生连忙跟上,却见他愣愣站在树前,自言自语道:“阿营最喜欢这株桃树……”
话音落下,桥生忍不住踏前一步,狠狠道:“一样也是找了,干脆将院子也翻过天!”语罢大步走到树下,一掌拍在树旁泥地上。暮色晦暗,程溏只见他面色一变,身旁纪雪庵冷喝一声:“这声音不对!”银光脱鞘而出,快如闪电斜刺入泥,飞快一挑,竟有一件东西破土而出,直扑程溏。
桥生禁不住一声喝彩,待飞身去取,程溏却已眼疾手快抱住来物。纪雪庵收剑走到他面前,程溏急急拍去表面泥土,三人定睛一看,那件物什外头用油布裹得十分严实。他吸了一口气,慢慢揭开两层油布,露出其中一册薄书,递与纪雪庵。纪雪庵垂目抽出微微发皱的书册,封面不留一字,他缓缓翻开一页,匆匆瞥过数行,赫然合上。
光亮微弱,却已足够令纪雪庵看清,另二人见他这般神情,心中皆是雪亮。程溏如释重负,情不自禁面露喜色,低声叫道:“太好了!果然、阿营他果然……”桥生亦激动得握紧双拳,他深知碧血书记载了七大门派的独门秘籍,旁人轻率翻阅只怕引来麻烦,先前纪雪庵之举便是为避嫌。但他实在按捺不住,浑身竟发起抖,咬牙道:“借我看一眼,我不看别人的功夫,我只想……”
他甚至无法将话说完,为这一本薄薄的书册,多少人的命运被改写。逝者已逝,但他怎能就此甘心,无论如何也想看一眼,为正道牺牲自身、却又被正道彻底牺牲的养父究竟在碧血书上留下了怎样一笔。说来也是荒唐可笑,武君与魔教势不两立,桥生最后却只能在魔教圣宝中寻求慰藉。纪雪庵深深看他一眼,将书册交到桥生手中。桥生的手指颤抖不已,飞快翻过前页,发出哗啦一片声响,然后骤然停在一页。
他死死盯着那一页,眸色黑沉,却隐隐有水光涌动。良久,桥生垂下手,正将书页露在了纪雪庵和程溏面前。那一张纸上几近空白,不过寥寥数语。右首如前头一般记下门派,这一页写的正是屏洲倪家。程溏低低啊了一声,这应当便是他在那夜看见武君画像的一页,但沈营誊抄复本,却不可能一并临摹画像。纪雪庵从桥生无力的指间取回书册,那一行小字跃然入目:斩云断雨刀,求而不得。
程溏叹息道:“求而不得……武君刚烈不屈,连魔教教主亦自觉挫败,不知七大门派见到此言作何感想。”桥生闻言忽然笑起来,他大笑着退后两步,朗声道:“哈哈哈哈,谁在乎那些伪君子!父亲是怎样的人,就由我一人记着便好!纪大侠,碧血书的复本交到你手中,便请你带回桑谷,我先行一步!”语罢跳上屋顶,再不见踪影,徒有笑声在长风中,愈远愈模糊,终究难免留下悲伤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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