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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神片刻,安置好杨伯安后缓缓起身,狐疑的目光迎着那破落少年款款走来。
此时的谢建章已换下昨日那身邋遢破烂的灾民装束,可他身上的锦绣华服却因大火和刀口,显出别样的窘状来。
杨书玉记得他姓谢,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在他走近时声泪俱下地行跪礼道:“谢大人,民女有话要说,还请大人肯抽空听我一言。”
谢建章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越过她头顶,与高时明相对。
高时明垂眸摇头,他仍不打算暴露身份。
“女娘,先起来说。”与此同时,谢建章在心中暗骂一声:果然是心黑的!
他面上笑吟吟的,眼角却猫着坏:“女娘先说来听听,谢某或许可以筹谋一二。”
林自初见谢建章扶杨书玉起来,杨书玉也不拒绝,他便冷着脸连温润也不装了。他上前欲搀扶住杨书玉,却被杨书玉无情拂开,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切身感到自己珍视的东西留不住,正如沙粒般飞快流逝于指缝间。
“阿玉。”林自初的声音落寞,渐渐沉了下去。
杨书玉恍若未闻,问道:“谢大人,江陵郡守梁含,梁大人呢?”
“你要告他欺压商户,逼杨府交粮?”谢建章脑子转得快,率先猜测她话中的含义,“他已伏法。”
言外之意,梁含的罪责已定,且不容翻案。一如前世那般,以梁含身死而牵扯出举国震惊的赈灾贪墨案。
俗话说得好,只有死人不会说话,可以守住所有秘密。反之细细想来,死人也无法辩驳,那些捕风捉影的罪名也可以切实地栽在其头上。
朝中势力之间的斗争,证据反而没这么重要,重要的是风压吹向何方,谁能执笔写就留史卷宗。
没有升堂,没有会审,梁含静默无声地在江陵这场动乱中伏法死去。
杨书玉含眸,复又跪了下去。她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呈到谢建章的面前。袖口顺势下滑,露出她被发带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腕来。
“民女绝非在为自家辩驳,粮庄各地仓储情况皆有记录在案,还请大人明辨……”
“帐平了。”谢建章打断她的话,见她抬头满眼不解,便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这座粮仓被抢被烧,只要其他粮仓的数量之和低于帐面的总量,那么便是平帐了。”
“梁含搬了多少,灾民又搬了多少,谁也追究不来。”
一笔糊涂账,既然永远查不清,那便不能说是杨家与梁含勾结,暗中转运走江陵的粮食。或全是灾民抢空的,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神色晦暗地看向地上躺着的杨伯安:“至于是谁想让帐平了,怕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杨书玉原以为只要粮庄账目对得上就好,可听他的话细想,却悟出另一层含义:但凡有证据说明杨府与梁含有牵连,那杨府就别想摘出去,哪怕仅是一仓之粮,不足以影响赈灾的部署。
“为什么?”杨书玉百思不得其解,她情不自禁地紧握双手,纸张被她揉皱成一团。
谢建章拢袖不语,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杨书玉解释。朝中对立的两派已盯上江陵杨府,都欲借这场洪涝灾害逼杨伯安站队。
他轻叹出声,放眼朝高时明的方向望去,似在眺望远方放空视线,也似是提醒杨书玉什么。
“我还有一事。”杨书玉见对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她倔强地将手里的纸往谢建章面前又递了递:“大人且看看。”
“这是什么?”谢建章不肯接,垂眸打量起来。他发现那张纸带有毛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是商队记档,民女要检举,有人借杨家商队的势力,暗中帮助北凉细作混入江陵。”
杨书玉说着要将纸展开给谢建章看,却不妨被一只大手夺了去。
她偏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盛满怒火的桃花媚眼。
林自初攥着那夺来的纸,语气也冷了几分:“阿玉,别闹。”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身后响起,众人循声看去,见高时明兴致盎然道:“杨小姐可没有指明她说的是何人,你激动什么?”
饶是掌控江陵全局的高时明,也没料到杨书玉会在这个时间点提及细作一事。他虽怀疑近期朝局不稳,是北凉在背地里推波助澜的结果,却还没有往北凉细作渗透黎国上想。
可杨书玉不一样,她历经前世,她知道两个月后摄政王会查到“杨府投敌卖国”,那她就可以确信北凉细作会与林自初存在某种关联。
在她查到林自初瞒着她,哄着杨伯安助他组建北方商队的时候,她便已能确定九成。
她是人微言轻,但她却可以提前将这个信息透露给朝中重臣,总有人能顺着林自初把真正通敌卖国之人揪出来,还杨家清白。
“我是怕书玉误解了。”林自初不急不缓,“有支商队确实是从北境组建南下的,那是……”
“是你为了讨我欢心,特意在北境搜寻稀罕物件来作送我的新婚礼物?”杨书玉忍不住笑出声,娇糯的声音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在反讽。
“那你倒说说,我是何时倾心于你,而那支商队你又是何时组建的?”
见林自初目光沉沉,不作答,她继续追问道:“林公子贵人多忘事,不会忘了是哪日在洞中对我许下诺言的?”
林自初望着她缓缓攥紧手,却听高时明突然冷声道:“拿来。”
闻言杨书玉后知后觉,微蹙蛾眉沉思细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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