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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时谦压下怒火回了家,在妻子面前没有透露一个字。他们一起做了晚饭,等季书朗回家吃饭,等到饭凉了,季书朗才背着书包回家。
“哎呀,我写卷子没注意到时间,写完抬头一看,天都黑了。”
十四岁的季书朗已经快一米七了,少年身量挺拔修长,未语先笑,如初生的朝阳,照得人心头暖洋洋,他对着父母,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亲昵撒娇,季时谦越听却越心寒。
秦蕴眼神温柔,视线追随着他放下书包、洗手、在饭桌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那证明你学进去了。”
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房子老旧狭窄,客厅放了餐桌就过不了人了,于是吃饭就用的可以折叠的小矮桌,不吃饭时就收起来放在墙边。
“妈,你不知道,补习班的老师可厉害了,一道题能教四五种解法……”
季时谦看着喋喋不休的儿子,只感觉头痛欲裂,他从来没觉得这儿子这样的可恨过,怨恨浸透了骨髓,愤怒充满了胸膛,他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只想把这个儿子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烂了,以泄心头之恨。
季时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季书朗的脸上,在季书朗诧异怔愣的目光里,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他把儿子掀翻在地,顺手拿起一只旧木头做的小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身上,越砸越是看不清,整个人好像泡在了泪水里。
他砸得又快又狠,季书朗抱头痛呼求饶,秦蕴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去拦,她的衣摆勾住了桌角,一桌饭菜因为桌板倾斜叮铃哐啷地落在地上,菜汤在水泥地面上晕染开。
手里的板凳差点砸在秦蕴身上,季时谦踉跄着收回手,理智从盛怒中一点点剥离。
秦蕴张开双手护着身后的儿子,又急又气,哭着问道:“季时谦,你干什么?”
“你问问他干了什么?”季时谦颤声道,他扔了手里的板凳,指着她身后站起来的季书朗,“他,我们给他报补习班的第二天,他就跟人说你生病了需要钱,让人家补习班把钱退给他。这一个月,他一天补习班都没去过!我们的血汗钱,都让你的好儿子花网吧里了!”
季书朗上初中后,几次三番逃课去网吧。
秦蕴猛地回头,问:“你爸爸说的是不是真的?”
别的父母说“你花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秦蕴和季时谦不是,他们所赚的每一分钱,都混着血和泪。
阿拉善盟在内省的最西端,气候异常恶劣,干旱少雨,风大沙多,冬寒夏热,昼夜温差又大。秦蕴和季时谦在砖厂里,搬砖、装车、跑运输,无论多恶劣的天气,刮着沙尘暴还是下着鹅毛雪,只要面前有空货车,就要一直忙碌,直到所有货车装满开出砖厂。
这几年秦蕴的身体越来越差,小痛小病不断,身上膏药一张贴一张,没有断过,每次熬不住了,也不过吃上一点止痛药,在家躺上半天、一天,再继续搬砖。
好在,这份工作的回报算是不错。
季书朗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啊。”
季时谦被再次激怒,伸出手越过秦蕴掐住季书朗的脸:“小王八羔子!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了你……”
季书朗发出一声幼兽的嘶吼,打断他的话,同时挥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是,都为了我,为了我读书,为了我将来买房结婚。”季书朗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流淌过脸上的伤口,“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念书,我也不想结婚不想买房子。我想要我妈好好的,我不想我妈连病都舍不得看,我要是连妈都没有了,我要房子有什么用!”
“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秦蕴上前想要抱住他,却被季书朗躲过。
季书朗迅速拿起鞋柜上的书包:“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做那么辛苦的工作。”
他说完,不等父母的阻止,迅速打开门离开,又关上了门。季时谦连忙追了出去,却只看到儿子的背影在漆黑的巷口一闪而过,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
季书朗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天,一点音讯都没有。
“小蕴,不如我们回家乡吧。”季时谦说,“回去吧,我们在县城买套房,你以后不要工作了,书朗说得对……”
儿子怕失去母亲,他又何尝不怕失去妻子?
秦蕴上个月在砖厂晕倒的模样,季时谦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大脑的血管像是要涨裂开似的。
书朗如果知道这件事,指不定怎么闹呢。
季时谦苦涩道:“穷点就穷点吧,都是命,什么都没有咱们一家人在一起重要。”
秦蕴抽噎着:“只要把儿子找回来,怎么都行。”
家门被叩响,门外的人朗声问:“请问这是季书朗家吗?”
季时谦一个箭步冲上前打开门,两位民警中间,低垂着头的,不是季书朗又是谁?
运输总监
两位民警同志离开前两边劝和了几句,核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好好说话”。
秦蕴、季时谦千恩万谢地把两位民警送走了,大门关上,两人才有时间仔细察看失踪三天的儿子。
他还穿着离家前的那套衣服,有些脏但没什么灰尘,这三天应该没有风餐露宿。身上的伤也都上过药了,可青青紫紫的依然触目惊心。
秦蕴满眼心疼,问得小心翼翼:“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
“小学同学家。”季书朗杵在那里,闷闷地回答,“他爸妈经常不在家,他都一个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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