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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那场带着山外温度的捐赠,直到现在,还能在云顶村小学坑洼不平的操场上掀起一阵阵欢快的波澜。
藏在层层叠叠莽莽大山里的云顶村,距离最近的县城还有整整三个小时盘山公路车程。
年轻人大多背着行李走了出去,只剩下老人和念书的孩子守着漫山茶树,这所仅有着不到五十名学生的村小,就成了整座山里最有生气的地方。
在此之前,孩子们上体育课的器材,多半是老师自制的:鸡毛扎的毽子、草绳编的跳绳,唯一的球类,还是前任校长不知道从县城哪里淘来的磨得起毛的旧皮球,表皮裂了缝,就用胶布一圈圈缠起来,拍不了几下就变了形。
所以当山外那家陌生的爱心企业,拖着满满一货车捆扎整齐的体育器材,沿着弯弯曲曲、仅容一车通行的盘山公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进了村。
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路尘土时,放学留在学校等着看“新东西”的孩子们早就扒着校门栏杆等了快一个小时。
当穿着企业志愿者马甲的工作人员,把印着明黄色品牌标识的崭新篮球从硬纸箱的包装纸里拆出来。
圆滚滚带着全新皮革光泽的蓝色球体滚落在操场泥土上时,整个连围墙都不全的简陋操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是云顶村小学从建校起几十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新篮球。
孩子们攥着洗得白的衣角挤在操场边缘,一个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带着生产线上新鲜气息的圆家伙,连平日里最调皮爱闹的男孩,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生怕一吹口气,这个得来不易的新篮球就会像山里的云雾一样散了。
负责带队的志愿者笑着招招手,喊孩子们过来拿球,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才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球面,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互相捂着嘴笑作一团。
上课铃还没响,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搬下车卸完货,下课铃就叮铃铃响了起来,早就按捺不住的几个半大孩子一拥而上。
其中最高的那个男生小心翼翼抱着球,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转过身撒丫子就往操场中央跑。
橡胶鞋底踩过坑坑洼洼的泥土跑道,带起一串细碎的浅黄色烟尘,落在身后追跑说笑的孩子们梢上。
操场西侧的斜坡上,深蓝色的标准篮球架已经稳稳立了大半个月。
原先这里立着一架村民们自己搭的旧木球架,木桩打得浅,投几次篮就晃得厉害,后来木板篮板被风雨泡坏了一块,掉漆褪色的地方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金属支架上也爬满了褐红色的锈迹,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老师们怕砸到孩子,早就不让孩子们靠近了。
这次爱心企业不仅拉来了器材,还跟着专业的安装工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新球架立了起来,原先掉漆褪色的地方被工人重新刷上了饱满均匀的蓝漆,正午晴好的阳光铺洒下来,深蓝色的篮板亮得晃眼,连金属支架缝隙里残留的锈迹都被亮漆盖去了大半。
球架立好之后,村里几个闲来无事的老石匠主动过来帮忙,挑了十几块沉甸甸的青石块,牢牢压在球架的混凝土底座周围,用水泥勾缝固定得严严实实。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架旧木架一样,稍微被球员撞一下就晃晃悠悠吱呀作响。
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孩子们,在不太平整的土球场上来回跑着,每个人的校服都是洗了又洗,穿了好几年,领口和袖口都磨得了白,布料软得像晒了几十年的旧棉絮。
可每一个孩子出门前,都会让奶奶或者妈妈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不肯有半分褶皱。
新篮球在孩子们脚边传来传去,被晒得带着阳光的温度,没一会儿功夫,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额头上就浸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一点点往下滑,把额前散乱的碎浸得透湿,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汇成小水滴滴进衣领里,冰凉得让人一缩脖子。
可没有一个孩子喊苦喊累,也没有人想着躲去操场边上的大桐树荫下歇着。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只蓝色的篮球转,欢呼声随着篮球的滚动一声高过一声。
欢快的笑声顺着山间清爽的风飘出来,一声接着一声,裹着初夏山野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湿气,飘过操场边长满杂草的排水沟,飘到老校门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桐树下。
又顺着敞开的、掉了漆的木质校门,慢悠悠飘进了靠在树干上批改作业的林青柠耳朵里。
老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个校门都遮在了阴凉里。
今年桐树开得格外旺,淡紫色的桐花串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香气能飘满整座村子。
此时林青柠正靠在粗糙皲裂的桐树干上,膝头摊着几本学生的生字本,手里攥着一支红笔,顺着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慢慢勾划。
风卷着桐树浓浓的甜香吹过来,带着初夏山野特有的清新凉意,轻轻拂起她额前垂着的碎,几缕丝痒丝丝蹭过她的脸颊,她也没抬手拨开,只是握着笔顿了顿,抬眼望向操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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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阳光下,孩子们穿着洗得白的校服,在土操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像一群自由的小鹿,那个被用力投出的蓝色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擦着深蓝色篮板边缘弹了一下,“唰”的一声干净落进篮筐,顺着惯性咕噜咕噜滚出球场,一路滚到了她脚边。
停下来的时候还轻轻晃了晃,球面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温热温度,沾了点细碎的泥土。
林青柠看着脚边停住的篮球,又抬头看了看操场上踮着脚望过来、满脸紧张又期待的孩子们,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眉眼弯得像夏末夜空中挂着的一弯清浅月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像是被谁偷偷放进了一团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棉花,暖融融胀得胸口涨,连血管里都像是浸了山间带着桐花香的暖风,连流动的血液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蹲下身,轻轻把脚边的篮球抱起来,拍了两下,全新皮革的弹性顺着掌心传上来。
她用手腕一力,就把球稳稳抛回给了操场中央等着的孩子,孩子们出一声欢呼,又重新闹作一团。
温柔的山风卷着清甜的桐花香,吹得老远,顺着脚下弯弯绕绕、铺满碎石的山间小路,绕过山腰一层一层整整齐齐的茶园,跨过村口那座长满青苔的石拱桥,一直飘向更远更远的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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