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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带了个肉票回来!”
黑脸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顺着丁发指的方向一看,呸道:“哪儿来的穷酸书生,讹他不如讹一头驴。”
丁发道:“大哥,你相信我的眼光。我丁发八岁起就干了这一行,绝对错不了,你瞧他那小脸白的,那手嫩的,那脑子傻的,必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咱就把他扣在店里,让他给家去信要钱。”
黑脸道:“没空!马上要押一批货到沙州去,这几天就要动身了。”
黑脸干的是倒卖的生意,名都酒馆是他的据点之一。名都盛产绫罗绸缎、金器茶叶,沙州则在四千里地外的戈壁之中,于疏勒山下,汇集了来自西方的香料宝石、皮货药材,是河西道上最大的易货市场。
丁发索然无味,出了南房,到腰厅一看,那白脸儿书生居然自得其乐,倚在花窗下看起书来。酒客的醉言醉语、划拳嚷嚷,女郎的轻歌曼舞,评书人的说学逗唱,于他竟都格格不入。
算你小子走运。丁发上前,恶声恶气道:“小子,哥几个这几天要出趟远门,去沙州,没功夫招待你。你好自为之吧。”
江宜从书里抬起脸,茫然道:“沙州?疏勒山下的那个沙州?太好了,我也正想去,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同行呢?”
丁发:“…………”
天下很大,路途很远,靠一双腿是走不完的。纵使江宜什么都不需要,他也至少得有一头驴。在名都住了三天,江宜混进了黑脸的车队,三辆马车,大概半月能到沙州城。
黑脸商队里拉车的马,与江宜记忆里疏勒山下的马大有不同,看上去瘦骨嶙峋,眼神没精打采。江宜在车队里负责装货卸货、跑腿喂马,并把自己分到的不多的一点粮食偷偷添进马的草料里。他有时觉得自己想去疏勒草原,也许只是想看看那时的马儿。
“那书生不会饿死吧?”伙计说,“发哥,别到时候咱们钱没弄到,还得找地方把人埋了。”
丁发本来都要放江宜走了,谁料这家伙自己倒贴上来,白给的肉票不要白不要。丁发把江宜当苦力用,又叫他写封信回家要钱,汇到沙州驿站去。江宜是言听计从,最可爱的是,他从不多嘴,丁发就没见过这么好捏的软柿子。
“那你的饭别吃了,省给他吧?”丁发说。
那伙计就闭口不言了。
朝廷的官道修得宽阔敞亮,十步一座望楼,日夜有官兵执勤巡逻,行人往来非常安全。黑脸带了几个手下,去前面探了道回来,一脸晦气说过路税又涨了,格老子的,走官道刮层皮,等天黑了兄弟几个抄小道绕过去。
正是在胜县老君山地界,夜里走山路,江宜坐在货车上,伸手一接,下雨了。石韦灰绿色的叶子贴着马车,油亮亮,像盛着无数银珠,江宜抽出雨伞,还没撑起来,林里夜枭发出一声怪叫。
“站住!”
“打劫!”
“有财留财,没财留命!”
原来黑脸抄的这条小道,离官道已经很远了,走官路毕竟交钱保平安。乌漆嘛黑的,双方都不举火,只有铁器的寒光一闪而过。黑脸的人也抄家伙争斗起来。江宜忙打伞钻到树荫下——李家盛世居然真有盗匪。
只听乒呤哐啷一阵,棍棒齐飞,雨水乱入。匪首点燃风灯,光亮下,黑脸的十几个伙计尽数倒地呻吟,肚破肠流——治世太平已久,只闻官员盘剥,哪有匪寇横行,商队用以防身的只有几根车架梁,根本不是盗匪一回之敌。
“货都在这儿!”盗匪举风灯查看马车,瞥见一旁泥泞里有双脚印,一路歪进了丛林:“有人跑了!追!”
江宜将伞抱在怀中,发足狂奔。原来只因自己一人一驴,没有打劫的价值,方才能一路平安,这回错跟了商队,树大招风,简直受了无妄之灾。
身后风声迫近,想是盗匪追来了。
江宜身体轻飘飘的,犹如纸张,被风雨一刮,几欲起飞,忙乱中将雨伞向身后一挡。
一道白晃晃的电光从天而降,江宜的油纸伞应声裂为两半,裂隙里显出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黑影是个人,背对江宜,一手按在腰间,犹如抽出一条雪白的闪电——草丛里冲出数名盗匪,闪电惊鸿一现,并未看清如何出招,几人便全被切中要害,软倒不起了。
那人回过身来,问:“没事吧?”
油纸伞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江宜浑身发软,贴在树干上,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了。那人没得到回应,便伸来一手抓住江宜腕子。江宜道:“唔,你轻、轻点……劳驾,能不能把我搬到有火的地方,或者,淋不到雨也行。”
那人力气很大,江宜被他拽得仿佛身体要从中裂开。
“你没受伤吧?”那人又问。
“那倒没有,就是腿软,路是走不动了。”
那人笑了一声,不确定有没有嘲讽的含义,将江宜一只胳膊举起来,似乎想扶着他。然而江宜总是往下滑,站也站不住,那人稍一迟疑,抄了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
江宜缩在他身前指路:“这位义士,你走错路了,这个方向你大概还会遇上强盗——咦?”
商队货车停靠的地方,几个劫匪全被捆货用的麻绳五花大绑,蚂蚱似的串起来。
“我就是从这里过来的。”那人在江宜头顶笑着说话,令江宜头皮微微发麻。
残剑
雨夜,黑脸一行人在山中找到一间柴房,暂作歇脚,将货物搬进雨檐下。江宜被潮气浸湿,稍一动作,皮肤就会黏在一起,只好一动不动,在铜盆边安然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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