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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的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黯淡,塌下去的身躯像是地里霜打了的菜苗。
“我那日出城路过钵钵街的时候去看了她,她说我们不在的这些天,她日日都来寻你。发现你不在,便只能伤心离开。她说她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看见你,同你说说话……”
李樵冷声打断道。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金宝被驳了一句,已经四分五裂的心情当下更加破碎,但他强忍着没有垮下来,哆嗦着嘴唇说道。
“她喜欢见你,瞧不见你便要伤心。我不想她伤心。所以、所以你能不能多见见她,多和她说句话也好……”
金宝的声音越来越低,等他觉得四周实在太过安静、抬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方才那一脸不耐的少年早已不在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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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照常升起,黛绡河旁的小村庄照常进入睡梦中。
月色下,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那河边的大树上一跃而起,快到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直线、几乎要将那轮月亮切做两半,随即落入河对岸的另一棵树上。
少年的影子倒映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模模糊糊的一团。
他的动作很轻,落下时就连一片树叶也没有惊动。
可下一刻,他却抽出那把腰间的刀,径直切断了身前那截树杈。
手臂粗细的枝杈扑通一声落入河水中,林间休憩的鸟雀受惊飞起,河水泛起白色,久久不能平息。
李樵就冷眼瞧着,直到最后一只鸟雀消失在夜色中、最后一点浪花随着河水远去。
河水被搅动而浑浊,鸟兽遇惊扰而奔逃,人因恐惧而退缩,秩序因私欲而崩塌,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规则。
他自认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也通晓世人口中的人情世故,可不知为何,今日那废柴所说的一番话,却教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司徒金宝想同那方家的二女儿在一起,为何反过来要旁的男子去见她?既然厌恶自己,又为何要坦露心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来求他?
为何?为何?为何……
少年凭空跃起,在林间穿行的速度更快。夜狩的枭鸟无声从他身后靠近,他凌空翻起、从其身上踏背而过,身体似一支箭划过无边的夜空,向那棵最高的树上最高的那处枝丫上而去。
他俯视着那处灯火寂寥的村子,想着方才在其间穿行、一路所见的那一张张面孔,心中的奇怪感就像打翻在宣纸上的墨迹一样弥漫开来、驱散不去。
为何最近他常会生出这样奇怪的困惑?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那日她扇了他一巴掌后的质问开始的。是她描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看不见的东西,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种东西多么珍贵。
她还没有教他,他便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可言语都无法描述清楚的东西,怎会有答案?或许她口中所说的一切本就没有答案。
手中锈刀平直挥出,十数步之内的树冠顷刻之间被削成一个整齐的平面,夜栖林间的鸟群再次受了惊吓,扑棱棱地窜向夜空,直到逃出数里之后才敢落下。
李樵望着那鸟群逃走的方向,左手仍保持着持刀的姿势,下一刻却突然浑身一震、佝偻了躯干。
他缓缓将刀归鞘、环视四周,随后从树顶一跃而下、消失在密林之中。
第87章抽丝剥茧
月挂中天,虫鸣唧唧。
秦九叶伏在案前,一手捧一杯浓茶、一手执笔蘸墨,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还有什么比彻夜翻阅问诊日志、查阅过往药方更能让人精神集中、头脑清醒的事情呢?
她从前跟随师父出诊的时候,有时也会遇到些疑难杂症,一次诊不出什么来,师父便要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下功夫。她那时年岁不大,实在熬不住,常常在一旁打起瞌睡,夜深时惊醒,便能看到师父独自挑灯坐在桌旁,一边翻看那病患的诊录,一边叼着毛笔在一旁破碎的草纸上写些她看不明白的鬼画符。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她的师父便将这件事称作“抽丝剥茧”。
这是个慢工夫,但却是一道省不了的程序,为的是让自己从寻常问诊的惯性想法中跳脱出来,尽量客观地复盘已知信息,最终得出一个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深陷苏府疑案中已久,秦九叶知道,就算没有和沅舟的怪病,自己也需要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机来梳理一切。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是个好时机。
只是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先前陆子参问她为何不回去休息一晚、一定要跟来这督护府院的时候,她心下闪过的第一个答案并不是这件“公事”,而是那牵着黑马的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
她不想回去面对他。
至少眼下是如此。
秦九叶摇摇头,将手中半杯浓茶一饮而尽,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杂乱的笔录上来。
白日里与郭仁贵的交谈虽短,却给了她一个无比重要的提示。
和沅舟曾经生过病,却在一段时间后突然不药而愈,这期间定是发生过什么。而从和沅舟表现出的症状来看,她曾首先怀疑对方可能无意中与什么野物打过交道。
然而白日里随陆子参去见和沅舟的时候,她也仔细观察过对方,并未在其身上发现被虫子叮咬或被野兽抓咬过的痕迹,虽然不能肯定那被衣衫遮蔽的躯干上也一定没有,但若是被得病的动物袭击,大多数人的伤处都会留在四肢和面部。
再者说来,早在问诊当日,她便仔细询问过当时的苏沐禾:是否有离过府、去过一些偏远的地方,彼时苏沐禾虽然有些支吾,但眼下这答案也不难猜到。那日桑麻街行凶应当是和沅舟第一次当街发作,很有可能也是她病愈之后第一次出府,在此之前,她很可能根本没什么离开苏府的机会,更不要说离城去更偏远的地方了。而苏府中的情况秦九叶也亲眼见了,只怕连只虫都不常见到。
所以综上可知,和沅舟因被野物咬伤染病的可能性非常低。更何况,她还从未听说过什么野物的叮咬能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神奇效果。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令和沅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某种毒花毒草吗?还是有人将病气过给了她?可若是疫病,为何城中除了和沅舟和嫌疑病患李樵,再寻不见第三个病患的线索?是时候未到吗?还是一切当真只是巧合……
秦九叶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
果然居挂牌前,她曾同自己的师父走访过不少染疫的村子,她对疫病的发展与传播并非一无所知,可眼下的情况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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