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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入庄子之后,屋舍破败便越直观了。
正门进去是一片空地,举目望去,没有一丁点绿色,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别说枯朽的蓬草灌木,就是长了数年的大树都烧来取暖了,自然都是光秃秃的。
更没人,这么冷的天,没有人会在头无片瓦的地方久呆,更别提休息睡觉了。
继续往里走,有了回廊,才有了人迹。
回廊的地上铺着衣衫被褥作为床铺供人休憩,为了尽量挤压空间也为了相互取暖,衣衫被褥铺地紧紧挨着,当中毫无缝隙,进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仅地上铺着被褥,为了防风,屋檐上垂下各种颜色各种质地打了补丁没打补丁的床单。五颜六色还有破洞的床单在寒风中勉力支撑的样子,让一切都看上去更加萧瑟了。
继续往里走,人多了起来。
走廊依旧堆叠着衣衫被褥,却有许多人连一块堆叠衣衫被褥的走廊都没有,便蜷缩在背风的墙角靠着墙壁打盹。也有人醒着,端着一碗白粥慢慢喝,想来就是罗金提过的山贼供应的白粥了。
这里本是庄子,有日常所需的一应设施,只是人多,什么都得等。
人有三急,大人自然知道憋到茅房里去处理,小孩子却不懂得这些。于是廊下的花圃,拐弯的墙角,背阳的窗外,都是一股屎尿沤在泥土里的腥臭。
姜暮雨此时已是掩住口鼻,憋得满面通红。
那些人却毫无异样地稳坐在这种环境中,甚至有几分安逸地喝着白粥。
又继续往里走,人更多了。
供人休息睡眠的地方,除了走廊,还有屋舍,有的屋舍原就是做卧房使用,里面有床。即便是先前并不做卧房使用的屋舍,里面没有床,但能够在不见风不淋雨的屋舍里的地上打地铺,也比走廊上好。
邵秋实跟在罗金身后,很快现屋里的床铺自然是最好的位置,其次是屋里的地上,最后才是屋外廊下。但就是屋外廊下也能分出三六九等来,靠边当风的自然是最差的,靠边不当风的其次,那中间的位置人挤人,夜里挤起来却是暖和得很,便算是不错的。
所以邵秋实终于见到岑万峰,见他双颊酡红地蜷在廊下当风的地上,裹着被子睡得昏昏沉沉,深觉得岑万峰这位置约莫是最次的下九等。
看见岑万峰,罗金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岑万峰会躺在这个地方。
罗金下意识左右逡巡,周围人接触到罗金的目光纷纷移开视线,不敢对视,罗金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竟趁着我不在,把岑夫子搬到风口下,”罗金气得额上青筋猛跳,连连吸气才按捺住暴怒,“岑娘子,既已打定主意带岑夫子离开,日后也不会同这些人打交道,便忍下一时,免生枝节。”
邵秋实点头,伸手去推岑万峰:“爹,醒醒。”
爹?姜暮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这躺在地上一脸病容的男子竟是邵秋实的爹?
岑万峰酡红着脸睡得昏沉,任凭邵秋实推了好几下,仍是人事不知。
邵秋实推岑万峰的时候,手背碰到他身上的被子,一阵淅索作响,被子里的东西隔着棉布都觉得扎手。
邵秋实反手捏了捏,岑万峰身上是两床被子。邵秋实先捏了捏上面的那床,只比夏被厚一点,但能捏出是棉花。邵秋实又捏了捏下面那床,看着挺厚,一捏就瘪了下去,在指尖越作响得厉害。
罗金察觉邵秋实神色有异,也伸手去捏,一捏之下神色大变:“稻草,怎么是稻草?”
岑万峰本有一床被子,就是上面那床薄的,染了风寒之后,罗金外出买药的时候专门又给他买了一床新棉被,就是下面那床厚的。罗金拆开瞧过,雪白的棉被保准是今年的新棉花,此刻却变成了稻草。
话一出口,罗金便反应过来,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有人趁着他不在,不仅把岑万峰挪到了风口上,还把他的被子换了去?罗金蹭地一下站起来,正要作。
邵秋实反手拽了罗金一把,五官平庸的脸上表情匮乏,只一双眼睛乌沉沉的:“既已打定主意带我爹离开,日后也不会同这些人打交道,便忍下一时,免生枝节。”
这分明是罗金刚说的话,如今邵秋实又原封不动地对罗金说了一遍。
罗金僵站了须臾,才叹了一口气:“岑娘子说得是,岑夫子病重,咱们是该尽快地带他去找大夫。”
邵秋实点点头,见岑万峰摇不醒:“麻烦罗郎君背上我爹,我们现在就离开。”
罗金刚矮下身,旁边的屋里走出来一名妇人,一把将罗金抓了起来:“罗郎君,你可算回来啦,你走后不久,岑夫子便烧得说起胡话来,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去打的清粥都喂不下去。”
说着,妇人示意了一下放在岑万峰头侧的瓷碗,碗里盛着堪堪铺住碗底的米汤,已冷透了。
闻言,罗金勉强敛了敛冷硬的表情:“劳你记挂。”
“客气什么,让山贼煮粥的事情本就是岑夫子促成的。岑夫子是我们的大恩人,别说一碗粥,就是顿顿给他端也谢不过来,”妇人承了罗金的谢,顺势扭腰看向邵秋实和姜暮雨:“还没请教这二位是?”
罗金略一沉吟,邵秋实自己答道:“岑万峰是我爹。”
妇人一愣:“原是岑夫子的女儿,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岑夫子这几日病得有多厉害,镇日咳嗽,咳得不能入眠。都怪我,要不是将床让给了我,岑夫子也不至于染上风寒。”
邵秋实听罗金说了岑万峰将床让给带着孩子的妇人的事情:“我爹是将床让给了你?”
妇人点头:“怪我,都怪我身子骨弱,孩子也小,岑夫子将自己的床铺让给我们才病了。”
邵秋实也点头,一本正经:“的确该怪你。”
妇人满肚子的悲苦哀愁都到了嘴边,闻言都咽了下去,一梗脖子:“话不是这么说,那也不能全怪我,是岑夫子看我带着孩子可怜,主动将床铺让给我的,可不是我抢的。再说了,我也不是自己愿意到这里来的,这么冷的天,谁不想在自己家里待着,要怨都怨那些杀千刀的山贼。”
邵秋实没说话,只是盯着妇人。
对上邵秋实乌沉沉的眼睛,妇人咳嗽一声:“我说你们别在这里站着,怪冷的,到屋里坐坐。我去给你们盛粥,这里没别的吃食,喝一碗粥暖暖身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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