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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咬碎了牙,把喉咙里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双手再次抬起,重新摆出了那严谨稳固、一丝不苟的拳架子。
这一次,他的眼里没了之前的狂傲,只剩了极致的凝重。
他清楚,自己遇到的,是一座他从未攀过的高山。
风雪更急了,呼啸着卷过废弃的操场,把两道对峙的身影裹在茫茫白雪里。
远处教学楼的破窗,像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静静盯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生死只在分毫之间的搏杀。
对峙的气息在风雪里只凝了半息。
一片雪花堪堪落在两人中间的刹那,两道身影同时动了,像两道破开雪幕的箭,猛地扑击在一处!
拳掌相碰的第一声闷响轰然炸开,紧接着便是密不透风的嘭、嘭嘭嘭嘭嘭!
皮肉与筋骨的硬撞声压过了呼啸的风雪,每一声都沉得像重锤砸在冻土上,震得脚下积雪簌簌崩散,开裂的水泥操场又生生崩开数道细密的纹路。
年轻人仗着筋膜一体的强横身躯,招招都是不留余地的搏杀。
拳出如炮,肘落如斧,肩撞膝顶间,全身筋骨连成一片,每一击都把凡人躯体的极限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最直接、最狠戾的杀招,拳风扫过之处,漫天飞雪被卷成狂乱的漩涡,连周遭的寒气都被他的气血烧得翻涌起来——这格棱岛的冰寒天地,非但没困住他,反倒像成了他的养分,让他这正当打之年的锐气血性,越燃越旺。
每一次碰撞卸力,他都能借着风雪里的那股天地劲气瞬间回气,出拳一次比一次重,突进一次比一次猛,像一头在雪原里彻底放开爪牙的凶兽,越战越勇。
刘醒非的螳螂拳依旧精妙到了极致。
勾、带、拦、崩,指尖起落间,总能精准叼住对方劲力的薄弱处,前脚碾地、侧身转腕,每一次卸力都巧到毫巅,本该是处处占着上风。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格棱岛的天地,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死死锁着他的气脉。
他每一次提气发劲,都要先扛住这无处不在的压制,原本能瞬息而至的杀招,出手时便慢了一线;原本能透骨入腑的寸劲,临身时便卸了三成;十成的功力,此刻能稳稳发挥出来的,竟不足五成。
一增一减,一盛一衰。
本该是高下立判的搏杀,硬生生被这天与地的拉扯,拉成了势均力敌的死局。
年轻人一记膝撞直取心口,刘醒非沉臂横拦,嘭的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冰壳同时碎裂,刘醒非被震得后退半步,靴底在雪地里犁出半寸深的沟;不等他站稳,年轻人的冲拳已经贴着他的耳侧砸来,拳风刮得脸颊生疼,刘醒非侧身旋腕,螳螂勾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往身侧一带,同时崩掌直取对方肋下——本该是能震断对方肋骨的一击,出手的瞬间,气脉却被天地之力猛地一滞,掌尖落上去时,终究是慢了半分,只擦着对方的衣料震开,没能打实。
就这半分的迟滞,年轻人已经拧身回肘,狠狠砸向他的后心。
刘醒非只能收招回防,肘尖对肘尖,又是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闷响,两人同时被震得身形一晃,各自退开三步。
就这短短数十息的交手,两人已经硬碰硬对撞了上百招。
年轻人的运动装肩肘处早已被劲力震得开裂,肩臂上挨了刘醒非两记崩掌,筋膜都在隐隐作痛,嘴角溢出来的血沫刚沾到下巴,就被寒气冻成了红霜。
可他眼里的凶光非但没减,反倒更盛,双手一抬,依旧是那严谨稳固的拳架子,周身的气血蒸腾得更烈,连靠近的雪花都瞬间化作白雾。
刘醒非的呼吸也微微乱了。
肋下挨了对方一记膝撞,哪怕他及时卸了大半力道,依旧震得脏腑发疼,额角渗出来的细汗刚冒出来,就被风雪冻成了细碎的冰粒。
他依旧站得稳如螳螂,前掌虚握,后掌守丹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气脉,正被这天地压制得越来越沉。
漫天风雪还在无休无止地落,把两人之间的空地砸得一片狼藉。
积雪被拳风扫得四散,又被碰撞的劲力压成冰泥,纵横的裂纹从两人脚下蔓延开,像一张裂开的网。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再次对峙。
谁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谁也没能压下对方半分势头。
这格棱岛的风雪,终究是把这场生死搏杀,拖进了最磨人的僵持里。
又是数十招硬碰硬的对撞,拳风掀得积雪漫天狂舞,两人的呼吸都带上了粗重的白汽。
年轻人一记拧身鞭腿扫来,腿风裹着钻透筋骨的螺旋劲,刮得地面的冰屑碎成齑粉,刘醒非沉臂硬接,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他顺势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像被狂风卷动的雪片,骤然向后掠出,足尖在雪地上连点三下,稳稳跳出了战圈。
漫天飞雪还在往他身上落,却依旧近不了他周身三寸。刘醒非抬手擦去下颌凝结的冰碴,目光牢牢锁着对面依旧保持着拳架的年轻人,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字字清晰:“我想起来了。”
年轻人没有动,只眼尾微微绷紧,周身的气血蒸腾得更烈,将靠近的雪花瞬间震成白雾。
“你每每发劲,劲力层层递进,拳锋落处带着拧转的螺旋透劲,哪怕我卸开九成力道,剩下的一分也能往骨头缝里钻;出拳时肩骨微脱,臂展凭空长了半寸,方才那一拳擦着我耳根过去,我就该想到的;就连你扫过来的每记鞭腿,支撑腿都在借着螺旋转动拧腰送胯,把全身筋骨的力道全聚在一击之上。”
刘醒非的目光扫过他鼓胀圆滑的肩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种拳法,我认出来了——你练的,是骨法拳。”
这话出口的瞬间,年轻人原本稳如磐石的拳架,骤然沉了半分,脚下的积雪被他无声碾实,瞳孔里的杀意更盛,却依旧没出一声。
“说来也奇,据我所知道的,这骨法拳,是距今一千八百年前,古浩瀚女国的王室秘传绝学,从来只有女王最贴身的秘侍才有资格修习。”
刘醒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穿越千年的唏嘘。
“每一任女王,终其一生,只选一位秘侍。这秘侍不婚不嫁,不生子嗣,不倚仗任何兵器,一辈子只打磨这一身拳脚功夫,贴身护着女王的安危。但凡遇敌,从来没有多余缠斗,只凭骨拳毙杀,一击必杀,是当年西域三十六国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绝杀拳法。”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年轻人毫无波澜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我只当这拳法早就跟着古浩瀚女国一起,埋进了塔克拉玛干的黄沙里,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千年,竟然能在这格棱岛的冰天雪地里,见到有人用。”
风雪卷着雪沫打在两人之间,刘醒非沉声问:“你是从哪里学的这拳法?”
年轻人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双手再次抬至胸前,重新摆出了那严谨到极致的拳架子。
运动装的开裂处,能看到他肩臂上挨了崩掌的地方,早已该青紫肿胀,可此刻却连半分痕迹都没有;明明刚才数十招硬拼耗损巨大,可他的呼吸却已经平复如初,周身的劲力没有半分衰败,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喜怒,只有淬了千年寒雪的死寂,和一往无前的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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