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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回过神,将灯笼重新摇了回来,掏出门令,按在了结界入口处。
下一秒,面前的空气如湖面水波,轻轻一皱,随即涟漪般向四处漾开。
山门大开,山风长啸,原本空无一物的门外悄无声息多出了一座深黑色的山,森然现于眼前。浓黑色的雾气缠绕,连月光也照不透,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浓重的不详气息。
小纸人贴在开门那人的袖子底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那些黑雾阻断了他的神识,郁危神色有些冷淡,默不作声扒紧了些,藏在对方身上进入了后山。
结界入口在他们身后消失不见,两人仿佛是为了壮胆,互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郁危无心去听,只能感受到越往山中走,周身温度越低,风声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裹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从前在楼家时,印象中并没有后山这个地方。楼家为什么要把药奴全部关进后山?
两个楼家弟子还在继续:“……这些药奴在外面也不过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进了楼家,物尽其用,咱们又是吃又是喝地供着,不比死在外面好多了。”
“从前有药奴活着出去过吗?”
“听说有一个……”另一同伴神神秘秘道,“据说是家主得了某位高人指点,将那个药奴送了出去,送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
“到地方了,把饭推进去,咱们赶紧走。”
黑黝黝的深洞出现在眼前,一片诡异的寂静。在两人忙着将饭菜塞进去的时候,纸人无声无息地从衣服上脱落,咻地钻进了山洞里。
洞内常年不见光,阴冷潮湿。小纸人行动迟缓,蹦跳着往深处走去,忽然脚下一绊,险些翻了个跟头。
郁危堪堪稳住身形,暗恼了一万遍谢无相选的破替身,低头看时,却皱起了眉——
那是一具白骨。
骨头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上面邪炁的气息挥之不去。他冷了脸色,抬起手,一丝灵力倏尔注入,驱散了尸骨上缠绕的黑气。
郁危抬起头,神色随即沉了下来。
整个山洞内,都是森森的人骨。
小纸人一刻不停地掠过那些骨头,往更深处飘去,终于见到了几个活人。说是活人,却也和死了差不多,身上没有一丝活气儿,楼家的奴印袒露在长满老年斑的手臂上,像是一只吃人的眼睛。
那几个老人倚在石壁边,一动不动。他们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生满皱纹,皮肉松弛,只艰难地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满山洞里,除去累累尸骨,只剩下几个活死人。
郁危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怒火,死死攥紧了手。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骤然起伏的情绪波动,郁危的手指上,缠绕的灵丝极轻地被牵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听见谢无相的声音:“歪歪。”
平稳的心跳声顺着灵丝传来,微颤的发麻,郁危几乎已经习惯了对方时时刻刻的存在感。很神奇地,他平静了下来,说:“我到地方了。”
谢无相这次没有和他闲扯,直截了当地问:“遇到麻烦了吗。”
郁危一愣:“……嗯。”
“等我,”谢无相道,“不要自己逞强。”
小纸人踩在石头上,伸向身前人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灵力唰地散了,有种被当场抓包的错觉。
即便如此,郁危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自己如今自身都难保,更没办法帮眼前的这些人脱离痛苦。
正想着,小纸人的手被灵丝扯得一动,轻缓的声音传过来:“早点回来,小小一个人,不要自己去不安全的地方。”
身为主人,被自己的灵引反牵制住的,他还是头一个。郁危匪夷所思地盯着自己的纸手,没好气道:“我知道。”
话虽如此,小纸人还是轻手轻脚地向这些活死人靠近了些,想确认他们的状况,对上那些视线时,身形却猛然一滞。
那些眼睛干净澄澈,没有一丝属于老人的浑浊,分明是二十几岁年轻人的眼睛,如今却只剩被折磨后的痛苦深埋其中。
这些不是老人。他们是被老劫夺走时间的年轻人。
郁危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下意识蜷起手指,扯紧了灵丝:“……谢无相。”
“楼家在后山,用药奴养劫。”
照着这条思路细想下去,不由心惊肉跳。楼家从外面掳来的药奴,统统被扔进后山成了滋养老劫的养分——他们要人为地创造出一个浩劫。
甚至连他现今身上所缠的劫,也是来自这里。
村长被子母结控制、袭击他的黑气、秋娘身上的奴印,甚至更早一点,那座庙中神像里掩藏的邪炁,十五年前他为什么会被楼涣送上昆仑山,草蛇灰线,一环连一环,原来早就埋好了。一切的源头就在这里,就在前面。
小纸人静了许久,从石头上跳了下去。郁危偏头,看着漆黑无光的山洞,面色凛若冰霜。
对面的人一反常态,没有回话,只有灵丝在他手上微微地颤着。
“你早就知道?”郁危问,“你早猜到了楼家用药奴养劫的事了,是不是?”
他声音格外冷静,谢无相淡淡笑了声,说:“是,但只是猜测。”
“现在证实了,足够了。”他不自觉加重了一些语气,“歪歪,回来,不要涉险。”
郁危知道谢无相说的是什么。他现在困在纸人的身体里,根本无法救这些人,更别提孤身一人到后山深处解决楼家养出的浩劫。
小纸人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顾忌着答应对方的事情,只简单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吊住了几人的命,随即冷淡地转过身:“知道了,那就等明日再找他们……”
他动作忽而一滞。
遥远的甬道内,不知何时涌出无穷无尽的风,有人站在他身后,伸出手,穿过纸人的身体拥住藏在其中的灵识,在他耳畔轻笑一声。
“郁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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