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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得这么差吗?不至于吧……”
连星夜耳边充斥同学们的议论声,他的听力不知何时变得极为敏锐,将周围任何一丝针对他的闲言碎语都尽收耳里,聚集成一台绞肉机。
他的骄傲在一点点粉碎。
班主任大声喊了几次安静,很快,他手里的答题卡已经见底了,只剩最后一张。
全班同学都知道,这是属于谁的。
“连星夜,过来。”班主任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连星夜的名字,没有起伏的声音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连星夜窒息地捕获。
连星夜安静地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讲台。
他从来不知道这短短几米有这么长,时间被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好像踩到刀尖上,脚底传来灼烧感,双腿酸软,好像泥人在行走,下一秒就能一头栽倒在地上,时间又好像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讲台上,明明是上一秒刚发生的事,他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你知道自己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连星夜摇头。
“才只过了一个暑假心就飘了,你自己看看你的作文写的什么东西!狗屁不通!字写得跟鬼一样,就这种东西,还好意思交上来!”
班主任举起一张巨人般的大手。
连星夜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恍惚回到了初中的时候,同样是一只高高举起的大手,带着风落在他脸上,只是因为他写错了一道选择题,就让他瞬间从一个好好学生,变成了一个没有良心的坏学生。
“老师!打人是不对的!”楼照林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班主任的手顿了顿,看到连星夜苍白的脸上因恐惧瞪圆的眼睛,到底没落下去。
卷子是不同班的老师交叉改的,班主任犹记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改到连星夜的卷子时,眼里的唏嘘和嗔怪,一边望向他,一边嘴中长吁短叹。
好像在遗憾,好好一个苗子,在他手里一个月就堕落了。这是对他教学能力的侮辱。
“你们都来欣赏一下连星夜同学的大作。”
班主任把连星夜的答题卡举起来,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展示给每一位同学。
同学们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去看,嘴中发出压抑的惊叹。
天之骄子从云端跌落尘埃是什么样子?
连星夜是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自尊比天高,小小的少年小小的世界,除了分数没别的东西,分数就是他的命,这是在杀人。
楼照林双眼赤红地紧握双拳,胸膛里仿佛有一锅烧开的水在沸腾。
他在心里大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了!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学校,老师就是权威的象征,没有学生能够挑战权威,否则只会让结果更糟糕。
一股莫大的哀伤和痛恨淹没了他,他恨自己只是一个学生,恨自己还没有独立,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他无法理解,作为一个老师,怎么忍心摧毁一个那么优秀的少年的自尊。
他们难道没有同理心吗?他们难道没有过小时候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心思敏感的少年来说有多残忍吗?这何尝不是一种虐杀?
楼照林杀人的心都有了。
班主任绕了一圈回到讲台。
“有些同学,刚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心就飘了,花着父母的钱,把学习当儿戏,学校不是你们过家家的地方,这样的态度,对得起父母的辛苦教育吗?对得起学校老师的辛勤栽培吗?”
班主任放下手,抓起桌上的答题卡,当着连星夜的面,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连星夜的心脏忽然传来剧痛,好像班主任撕碎的不是他的答题卡,而是他的心脏。
“以后谁再交上来这种东西,趁早收拾收拾回家种田得了,自习吧。”
班主任扫了一眼全班,甩手走了。
楼照林立刻冲上去,去牵连星夜的手,想把他拽回座位,一拉,没拉动,抬头,看到连星夜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纸一样白,微张着嘴,是受惊后人的本能反应,好像傻掉了。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傻了呢。
他是被吓傻了。
楼照林咽下喉咙里的酸涩,拽拽他的手,轻声道:“连星夜,我们回座位好不好?”
连星夜看了一眼楼照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屑,终于动了。
他像一块生锈的铁,僵硬地蹲下来,将自己的答题卡一片片捡起来。
楼照林赶紧蹲下和他一起捡,完了再去拽,终于把连星夜送回座位。
连星夜的同桌尴尬得不敢抬头,楼照林却没立刻走,反而站在他面前说:“换个位子。”
连星夜的同桌愣了一秒,下意识抬眼看向楼照林,对上了楼照林红得快滴血的双眼。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看,连忙收了自己的东西,跟楼照林换了位子。
自始至终连星夜都没什么反应。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初中落在脸上的巴掌,小学因为站不齐队伍被踹倒在地上的那一脚,幼儿园因为水太烫而哭,结果被爸爸强行按在开水里,烫烂了皮肤,至今胸口和后背都有乌灰的斑。
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扭曲黑暗,他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里,看向世界的眼前总像蒙着一层雾,明明跟大家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遥在天际,下一秒又仿佛坠落海里,刺骨的冰冷侵入他的骨髓,他好冷,骨架在打架,每根汗毛都冷得哆嗦,似乎有水漫到了他的鼻尖,他不能呼吸了,他会被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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