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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情也动人（第1页）

武岳国昭化十年，勃州城。

一夜飞霜散落，将昌宁侯府西苑的朱栏画廊镀上淡淡银华，映在明澈湖水中浮掠出清亮光晕。一尾鱼于那光晕中游弋而过，鱼身肥圆，首尾灵活，若此刻有热锅烹油，将其煎至两面煎黄，浇入热汤，加上佐料，煨了白萝卜丝儿大火炖至汤色浓白，再撒上一把嫩嫩青葱……

“咕咚”——阿昭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肖想着这梦中的美味揉了揉跪在地上一夜已经冰冷发麻的膝盖。

冬日的早上寒气愈发得重，若能有一条肥美的鲫鱼，熬一锅热腾腾的鲜香鱼汤，吸溜一口，简直整个人生都得到了满足。

可惜，这全是白日做梦！

她无力地叹了声气，紧紧衣衫继续跪在地上盯着湖里那只肥鱼发呆。

偏上天不想给她这清净，迎面走来两人，前面的妇人妆容精致，衣裙靓丽，是昌宁侯府四房老爷新纳的柳姨娘。后面的仆妇一脸酸气刻薄，是大厨房里最爱排挤她的张妈。

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蹦跶出遍地的蜘蛛精和癞蛤蟆，阿昭打心底里叹这人间晨光正好。

不过她在人前一贯是清淡少言的性子，心底有一千一万个感叹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低下头恭恭敬敬道了声“柳姨娘安”。

柳姨娘扶着张妈的手不可一世地从她身边走过，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懒怠在她身上停留的样子，前前后后摆足了主子的款儿，就连身旁的鸡狗都跟着上了天。

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张妈斜眼一瞥不掩鄙薄，老掉牙的酸话张嘴就来：“仗着自己有几分手艺就上了天，以为这阖府里就她一人捋得顺夫人的脾胃？冒犯了您，活该在这里跪着好好长长记性！”

柳姨娘呵呵一笑，得意到了极点，余光一瞥低眉的阿昭却分神地注意到她小小年纪生得眉眼灵秀，姿容不俗，果是好颜色，若非生错了地方，随便投到哪个富贵人家一番将养，都是不可限量的风华。也是，不是人人都有她那个运气的，想到这里她愈发得意，扶着张妈的手慢悠悠地走上了覆着薄薄银霜的石桥。

被人夹枪带棒一顿挤兑，阿昭全当听不见。她八岁卖身进府，一直在大厨房那帮婆子手下帮厨，因自幼有几分手艺，偶然得了主母薛夫人的青眼，小小年纪就做了这侯府的掌勺厨娘，引得张妈这些人眼红嫉恨，隔三差五给她使绊子。

柳姨娘戏子出身，约莫真身做神仙时掌管着给瑶池施肥的差事，下凡来历个劫妥妥投胎成了一朵绝世白莲，愣是与即将奔五的四房老爷碰撞出一段痴男怨女的爱恋来。侯门后裔与戏苑名角爱得那叫一个“惊世骇俗感天动地”，几番好事多磨终于赢得了家族认可，“感化”了正室夫人，成就这一段人间佳话。至那，柳姨娘的人生，真真是一朝翻身把歌唱，人生得意不能闲，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七个半要寻地方摆摆主子的派头……呸，传颂一下滚滚红尘真爱至上。

上月柳姨娘遣人传唤大厨房日日炖盅血燕与她调养身子，张妈因她受宠，故意将差事揽了去，不想一日这老虔婆一觉睡过头误了事，便将责任都栽到了阿昭的头上。被阿昭这“刁奴”欺负了的人世白莲柳姨娘有屈不敢诉，有苦不敢说，一连几日落落寡欢，把个四老爷心疼得几乎肝肠寸断，再三追问她才梨花带雨道了缘由。一身热血满腔柔情的四老爷哪能允许自己年近半百才寻到的真爱受小人之气，一怒之下告到了他长嫂薛夫人那里，阿昭只能乖乖来跪着了。

戏文里凡是嫁进豪门大宅的真爱哪个不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被供在了祠堂里吃香火，今天真爱中的翘楚柳姨娘打定主意来这里传扬真善美，阿昭作为一个敬业的“刁奴”，觉得不送她一把三味柴火早日得道，委实对不住自己在这人间佳话中难得的登台。

圆滑的鹅卵石从指尖飞出，不消一瞬就响起了惊呼声，阿昭闭目全当听不见。

那厢柳姨娘扑棱着冰冷的湖水，还没反应过来这一眨眼的功夫她怎么就脚底一滑从桥上到了湖里，就感觉整个人都罩在了冰碴子里。这季节的水凉得要命，更要命的是还弄脏了她新做的衣裙，她气急冲着桥上傻眼的张妈嚷道：“没用的老东西，扶个人都扶不好，果然一辈子的烧火命！还不快拉我上去！”

张妈还保持着方才搀扶她的姿势，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她这一吼才反应过来去拉她，奈何寒冬腊月棉厚衣裙渗了水，拉扯了半天也没把人从水里捞上来。

柳姨娘的脸冻得变了色，这大早上又没人，她只能向阿昭求救：“阿昭，你快来，快来帮忙把我拉上去。”

阿昭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看到这幅场景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她作势要起身，接连又跪了回去，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冒犯了柳姨娘在此罚跪，没有恩赦不敢起身。”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还不行嘛！我保证会向夫人给你说情的！”柳姨娘秉承“慈悲为怀”，以防寒冬腊月真真在这湖中变成一朵晶莹的白莲。

得了“恩赦”的阿昭立马瘸着腿小跑了过去，张妈白她一眼，两个人合力去拉柳姨娘，前脚柳姨娘刚上岸，阿昭一时腿麻“没有站稳”扑到了张妈身上，张妈猝不及防球一般滚进了湖里。

阿昭扶着石栏一脸“惶恐”，“哎呀张妈，真对不起，我跪的太久腿实在疼，来，我拉你上来！”

张妈沉在冰水里暗骂自己时运不济，直觉告诉她这丫头八成是故意的。这两年来每每和她过招自己都没讨到便宜，反倒回回栽跟头，若今日只有她一人打这里过，那岂不是……想到这里她望着阿昭的眼神都带了恐惧，她打着哆嗦立马把手伸了出去，眼看就要够到阿昭了，柳姨娘却一脚踢开她，娇花秒变火花：“拉什么拉，这没用的老东西掉下去活该，就让她在这里泡着！”

张妈忙哭叫着讨饶，阿昭只给了她一个万分“为难”的眼神，扶着柳姨娘去了。

初起的太阳光芒四射，照得一草一木都染上了灿灿的光泽。那少女回身处一抹笑意翻飞，流露出恍目迷离的明丽绝艳来，任是无情也有动人之处。

两人方行至西苑画廊，就和昌宁侯府二小姐薛燕宁一行走了个对头。

薛燕宁是薛夫人嫡出的小姐，自来在府中是一等的尊贵，因四老爷年轻时曾在战场上救过昌宁候的性命，故四房子弟在府中颇有地位，她待四房人也甚是客气，但身为堂堂正房小姐，她是不会因此而给一个戏子出身的妾室脸面的，故遇到一身狼狈的柳姨娘，薛燕宁只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问也没有多问就往正房去了。

柳姨娘脸色顿时更加不好，她知自己出身低微，入府后想方设法寻求一席之地，但昌宁侯府在武岳国何等地位？不管里面外面，想要攀附的人都如过江之鲫，她一介小小戏子能销了贱籍进府已是天大的恩赐，再肖想在这府里赢得人人尊重就有些不大实际了。

贪心的人一旦尝到甜头，是绝不会收手的，她瞅一眼身旁的阿昭，方才滋生的算计愈发壮大起来。

她变化的脸色没有躲过阿昭的眼睛，是以当柳姨娘重新开着花对她慈眉善目连连称谢，并亲手将一对鎏金雕花纹镯塞到她手上的时候，阿昭想也没想便感动地接了过来。

这时走到嘉庆居门前的薛燕宁正稍稍定脚，问身边侍女晓雅：“方才和四房那姨娘走在一起的，可是厨房那位手艺极好的颜大姑娘？”

晓雅颇意外自家向来目下无尘的小姐怎会关心起一个婢子来，忙答了话。要说这阿昭也是倒霉，本是本本分分在厨房当差，哪想就冒犯了这柳姨娘，夫人再钟爱她的手艺，哪有不给四老爷面子的理？今儿也不知这柳姨娘是抽了什么风弄那一身狼狈。

薛燕宁点点头，没有多说进了嘉庆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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