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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真的是头一回来人间吧。不认得人心险恶,不知道萧家在天河郡意味着什么,看见他被锁在牢里就以为他可怜,听见他说要被处死就哭得稀里哗啦。她甚至分不清好人坏人,就凭一张脸,就凭“打了坏人的就是好人“这么简单荒唐的道理。
萧承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胸腔里那团东西涨得满满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白天她挑食时皱着鼻子可怜巴巴的样子,想起她在牢里挨着他睡着时毛茸亮晶晶的眼睛。
没被世俗沾染过的。干净的。纯粹的。只会对他好的。
这么个宝贝,让他碰上了。
那他就不可能松手了。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对兔耳朵尖。绒毛蹭过他的指腹,软得像云,带着一点点温热。沈喻在睡梦里“唔”了一声,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往他的手心蹭了一蹭,像小动物无意识的亲昵。
萧承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搭在她肩头。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稳,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又烫又笃定,像融了的铁水浇进模子里,定了型就再也改不了。
留下她。无论用什么法子。
她既然自己跑到了他面前,钻进他的牢房,守了他一夜,又偷偷跑进他房里来疗伤。她做了所有的事,唯独没想过要跑。那他就替她把这个念头摘干净了,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想别的去处萧家的墙够高。萧家的门够厚。而他萧承这个人,够疯,也够有耐心。
怀里这只小兔妖,他收下了。
夜还长,烛火已灭,窗外有风穿过院子里的桂树,送来几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沈喻趴在床沿睡得很沉,那对兔耳朵偶尔在梦里抖一下,安安静静的,全然不知道黑暗里有人正看着她,眼神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天亮之前,那对耳朵慢慢缩了回去,重新隐入间,像什么都没生过。可萧承知道它们来过。他手腕上磨破的皮肉一夜之间长好了,微微泛着凉,那种温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片熨帖的月光。
他侧过身,又看了她一眼,才闭上眼。
明天得吩咐厨房多备些青菜。他漫无边际地想。胡萝卜也多备些。谁知道兔子爱不爱吃胡萝卜呢。
萧承第一次见到妖,是在八岁那年。天河郡的东市口,一个捉妖师当街拿住了一只狐妖。那狐妖化了半个人形,脸上还留着狐狸的尖吻和鬃毛,被锁妖索勒得脖颈出血,惨叫起来像婴儿啼哭,尖利得刺穿整条街的喧嚷。萧承骑在父亲随从的肩头,远远地看。那狐妖挣扎间甩掉了半截袖子,露出底下被法器灼烧得焦黑的皮肤,皮肉翻卷,混着毛烧焦的臭味。围观的人退了三步,又涌上五步,指指点点,有人扔烂菜叶,有小孩吓哭了,更多人只是在看,面无表情地看,像看街口杀猪。
捉妖师剖了那狐妖的内丹,当街示众,说这妖孽害了三条人命。狐妖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只剩半张残破的脸还朝着天,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的光灭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萧承做了噩梦。梦里那双狐妖的眼睛变成了无数双,红的绿的黄的,在他眼前转,每双都带着将死未死的恨意。他从梦里惊醒,大汗淋漓,奶娘抱着他哄了半宿,他才重新闭上眼。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怕了。见多了血,见多了死,那双狐妖的眼睛渐渐沉进记忆深处,偶尔翻上来,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可那种认知刻进了骨头里——妖是可怕的,妖是异类,妖若被现,就是当街剖丹的下场。
可他怀里这只不一样。
沈喻在萧家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早,萧承在前厅喝茶听管事回话,余光瞥见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蹲着个鹅黄色的影子。沈喻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觉得无聊,抬起头来看见枝头停着一只麻雀,就仰着脸跟那麻雀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神情认真得很,嘴唇一张一合,偶尔还歪歪头,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也不恼,低头继续画圈。
萧承手里的茶盏握了很久都没送到嘴边。他看着那截细白的后颈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他想起那些捉妖师,那些锁妖索,那些当街剖丹的场面。如果此刻有人闯进萧家,指着桂花树下的她说“这是妖“——
茶盏“咔”地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管事却立刻噤了声。
“说完了?”萧承面不改色。
管事连忙点头,抱着账本退了出去。
萧承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沈喻身边站定。她还蹲在地上画画,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眉眼弯弯地笑:“你忙完啦?”
“嗯。”他低头看她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几根线,勉强能认出是个人形,旁边还画了只肥硕的、长了毛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你呀!”沈喻指着那个人形,“这个是萧承。旁边这个是鸡,烧鸡。就是那天我给你买的那个。我想画你啃鸡腿的样子,但是画不太像……”
她有点不好意思,拿手去遮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萧承看着她沾了泥的手指头,看着她耳后那截细绒似的碎,看着她仰起来的脸被桂花树的阴影切成明暗两半,眼睛亮闪闪的,里头只有他,只有一只烧鸡,只有这些干干净净什么都算不上、却什么都算得上的小事。
他忽然蹲下来,跟她平视。
沈喻被他这个动作搞得一愣,眨了眨眼。
萧承伸手把她鬓边沾的一片桂花叶子摘掉,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边缘极短地停了一瞬。那片皮肤柔软温热,下面藏着一对白天不会冒出来的兔耳朵。他知道它们在那儿,他不知道除了他还有没有人知道。
“沈喻,”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压得很低,“不要出萧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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