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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转头问老头:井下……有多少人干活?
老头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十二个……可今天好像多下去两个学徒,怕是有十四五号人。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也不知道……还能有几个活的。
那他们怎么还不下去救人?
老头苦笑了一下,满脸褶子挤在一处:刚响完,里头一氧化碳没散尽,下去就是个死。矿上啥也没有,连个自救器都没配齐,谁敢下?他用下巴朝那些大汉努了努,那些人都是矿上雇的护矿的,说是护矿,其实就是打手,地痞流氓,十里八乡有名的混子。魏国梁养着他们,就是防着这一天呢。
刘东的眼睛从那些大汉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青皮头正低头跟魏国梁说什么,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着,魏国梁微微点头。另外几个大汉散开了些,把麻绳两头的缺口也堵上了,彻底把人群和井口隔开。
时间紧迫,如果还有人活着,必须在第一时间进行抢救,刘东眉头一皱,忽然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可刚走两步挤出人群,那个青皮头大汉猛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刘东的胳膊,那手像铁钳子一样扣在他小臂上,青筋暴突。
他妈的,往哪走?青皮头喷着唾沫星子,给老子滚回去!
刘东胳膊一挣,青皮头那铁钳似的手指竟被生生震开。他没有回头,只丢下冷冰冰的两个字:“撒手。”
青皮头眼睛一瞪,脏话已经到了嘴边,“撒你妈——”话音未落,刘东脚下忽然一错,右腿横扫出去,一脚踹在青皮头小肚子上。
这一脚看着没使多大劲,可青皮头那将近二百斤的块头竟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煤渣堆上,他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杀鸡似的惨叫,脸涨成了猪肝色。
剩下的几条大汉一看老大被人撂了,勃然大怒,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扑上来。
“都给我站住。”
魏国梁的声音不高,但却极具威慑力,他抬起右手一摆,几个大汉硬生生刹住了步子。
魏国梁往前踱了两步,打量了刘东一下。
“外乡人,你是干啥的?”
朴木村千十来号人,魏国梁当了二十年支书,不能说个个都认得,但至少面熟,生面孔一打眼就能认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皮白净,眉眼冷硬,穿的一件挺时髦的t恤,脚上是旅游鞋,怎么看都不像本地人。
徐淑妈吓得脸都白了,拽着刘东的胳膊往回扯,“你、你别——”她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
刘东没动,只是侧过脸对徐淑妈说了句:“小姨,别怕。”然后迎上魏国梁的目光,淡淡的说道“徐二憨是我姨夫,现在人在井下。”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魏国梁的肩膀,落在那个黑洞洞的井口上。
“井口周围煤尘还没散净,刚才那股硫黄味儿是瓦斯爆炸的特征。爆炸以后最怕的就是二次爆炸,但你们连个通风设备都没往井口架,光靠自然扩散,等一氧化碳浓度降下来,井下的人早就——”
他停住了,底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早就死透了。
魏国梁脸上的肉微微抽了一下,他把两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小伙子,专业的事,由专业的人来决定。矿上的工程师正在研究救援方案,我们急也没用。”
“你们矿上有工程师?”
刘东盯着他,“那工程师有没有告诉过你,瓦斯爆炸以后,第一时间应该用大功率风机强制通风,稀释有毒气体,降低温度,给下面的人争取存活时间?有没有告诉过你,人活不活,前三十分钟最关键?”
他往前迈了一步,严肃的说道:“哪怕没有专业设备,把矿上所有能扇风的家伙都架到井口,也比干等着强。你们在这儿拦着人不让下去,到底是在等人死,还是在等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口,人群里有人抽了口气,又隐隐躁动了起来。徐淑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上说不出一个字,手却死死攥着刘东的衣袖不撒开。
魏国梁上下打量着刘东,眼里掠过一丝惊异。这年轻人懂行,说话在点子上,不像是个普通探亲的外乡人。但他脸上那点惊异转瞬即逝,这里是朴木村,谁来都得听他的。
“小伙子这儿是朴木村的地盘,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站在这儿指手画脚。”
说着,他朝旁边几个大汉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汉子心领神会,重新往前围了半步,肌肉绷紧,摩拳擦掌,脚下踩得煤渣咯吱咯吱响。
他们虽然没动手,但那副架势比动手还吓人,像几条恶犬被人松了绳,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徐淑妈吓得腿都软了,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刘东往后拽,嘴上含混不清地喊:“别说了,快别说了……”她怕,怕魏国梁翻脸,怕刘东吃亏,更怕自己一家从此在朴木村待不下去。
青皮头这时候也被人从煤渣堆上搀了起来。他捂着肚子,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他脸上挂不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左右一踅摸,弯腰抄起地上一把铁锹,双手攥紧锹把,就要朝刘东扑过来。
“滚回去。”
魏国梁头都没回,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青皮头像被点了穴,铁锹举在半空硬是没敢往下落。他喘了几口粗气,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锹往地上一杵,退了两步。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剜着刘东,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就在这时,矿上办公室那边又走过来一群人。七八个,脚步比方才急促些,皮鞋踩在煤渣路上咔咔响,还夹杂着几句低语。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个硬皮笔记本,走得满头是汗。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打扮都比村民体面,一看就是矿上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
戴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魏国梁跟前,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魏书记,深田先生说,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下井了。”
他侧了侧身,后面一个身材精瘦、腰板笔直的男人踱上前来。这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工装夹克,袖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这人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慢条斯理地对魏国梁说:“魏,这个矿井不深,我们已经用大功率风扇强制通风,很快就可以下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仿佛在给自己的结论盖章,不容置疑。
说完这话,他扭过头去,对身后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嘀咕了几句。语速很快。
是岛国语。
刘东愣了一下,瞳孔猛地缩紧。
这矿上的工程师,怎么会是岛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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