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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兹维亚的沦陷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人类联盟的心脏激起了层层绝望的涟漪。
海面上漂浮的油污与残骸还未散尽,它们沉默地诉说着这场撤退的惨烈——那座连接两大洲的岛屿,不仅是地理上的桥梁,更是人类对抗玄幽的信心支柱。如今支柱倾塌,穆大陆这座文明摇篮,彻底沦为被墨绿色潮水包围的孤岛。
联盟临时基地的通道里,消毒水的气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墙壁上的应急灯闪烁着惨白的光,照亮了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伤员。他们或坐或躺,绷带浸透了暗红的血渍,断肢处露出的白骨在阴影中若隐隐现。没有人哭喊,甚至很少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医疗设备的嗡鸣在空气中回荡,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玲的白色护士服上已经沾了不少血污,袖口卷起的地方还能看到被消毒水灼伤的红痕。她提着医药箱,脚步有些踉跄地穿梭在伤员之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作为缨的妹妹,她原本负责的是后勤统计工作,那些整齐排列的物资清单和数字报表,才是她熟悉的。可现在,医疗站人手紧缺,她不得不穿上这身护士服,尽可能的帮助伤员。
“威利斯先生,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她停在通道拐角,对着靠墙瘫坐的中年士兵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伤得很重,腹部的贯穿伤需要马上缝合,再拖下去会感染的。”
名叫威利斯的中年士兵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军装,左胸的联盟徽章已经变形,腹部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污渍在地上晕开一小片。他的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听到玲的声音,他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玲咬了咬下唇,又往前凑了两步。她能看到这位士兵裸露的手臂上刻着一道刀疤,那是联盟老兵的标志,代表着至少参加过三次以上的大型战役。可现在,这道象征荣耀的疤痕周围,布满了青紫的瘀伤,整条手臂有些黑,显然是坏死的征兆。
“大叔,你该去进行手术了。”玲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医疗组刚腾出一个无菌舱,再不去就没有位置了。”
这次,威利斯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对上玲的视线。眼睛当中布满了交错的血丝,眼窝深陷,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只剩下被战火反复灼烧后的疲惫,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谢谢你了,小姑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不过……我哪也不想去。”
玲的心猛地一沉。这已经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三个拒绝治疗的士兵了。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好像已经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样的话,你会……”她想说“你会死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通道里,“死亡”似乎已经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威利斯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牵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慢慢抬起手,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制式手枪,枪身还沾着墨绿色的玄幽体液,显然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大叔,你要干什么?把枪放下!”
她想上前阻止,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利斯将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嘴。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然。
“我……累了”威利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什么,“我,想家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玲捂住了嘴,强忍着才没让哭出声来。
“砰!”
枪声在寂静的通道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压抑的沉默。
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涌而出,溅在玲的脸上、护士服上,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威利斯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眼睛依旧圆睁着,却再也没有了任何光亮。
玲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脸上的血还在流淌,滴落在胸前的十字架项链上,将那个象征救赎的符号染成了暗红色。直到几秒钟后,那股温热的触感才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让她猛地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尖叫声在通道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破碎成无数尖利的碎片。
然而,周围的伤员们对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离得最近的几个士兵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然后缓缓移开视线,继续望着天花板或墙壁,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声无关紧要的咳嗽。稍远一些的人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伤口的疼痛似乎早已让他们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愤怒,甚至没有人叹息。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活着的人已经失去了对死亡的反应。他们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太多,早已将心脏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出一丝波澜。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慢慢挪到威利斯的尸体旁,从他还带着余温的手指上取下了那枚变形的联盟徽章,然后默默塞进自己的口袋。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玲的尖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她看着那枚沾血的徽章,突然想起姐姐缨曾经说过的话:“战争最可怕的不是夺走生命,而是夺走人们相信‘明天’的勇气。”
通道尽头的应急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将这一段区域拖入黑暗。只有远处医疗站的微光,勾勒出伤员们沉默的轮廓,像一排排列队等待宣判的囚徒。
玲缓缓蹲下身,用颤抖的手合上了威利斯圆睁的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她只能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依旧踉跄,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紧绷的皮肤有些痒。通道里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的枪声从未响起,刚才的死亡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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